除夕前日,午后昏暝,簌簌半檐雪落。
眼前虽称后院,但占据着岁苑半边,怎么也说不上是座院子而已。
他们并未敲打砸凿,只是依着原来留下的痕迹稍加改势,有如先前那异兽附身明兆时改动斐之何的符咒一般。风水阵既为阵,自然便有阵门,多少也能寻得紧要之处改动。前些日子,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干了几壶热茶和半盘子瓜果点心才定下来如何改动。杜去江与斐之何自然都来瞧过,一个点出了可动之处,另一个则时不时带着一荷包的符纸过来转悠。两人都有心磨炼几个小孩,也乐得清闲,将难关指点过去,剩余的四人自己摸索着。而三个长了一辈的不是去写岁联,就是剪剪窗花,串串灯笼。
易极带着他们忙活了几日,其中自然也有杨松夜的份。骋开山多以幻境为术。她入山门五载,道术符咒一类也多通晓,却比不得杜去江与斐之何各自精深。如今有易极指点风水一道,她只顾得埋头学,身上的袄子套了几日也不见换。
杜去江勉强将心神自雪狐上移开,发现院中石板路的积雪扫了开来。下边原铺陈着一片平整的石板,石板两侧一路延伸至上,则是细碎平石,凌空去瞧,便是灭神符的符画。只是如今,那一片平整石板不知被何人破开,分别挪移在两侧,而周边的细碎石径亦有打乱。杜去江上前两步,仔细瞧了瞧,随即看向斐之何。
面前刮过一层雪粒,斐之何偏头躲了躲,正撞上杜去江的眼。她坦然点头,“前几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左右在岁苑里也是瞎转,索性将这灭神符的符画试着改用,也免得以后再生什么事端。”
身临其间,又有飞雪漫漫,一时竟瞧不出这改动后是何种符画。杜去江拧着眉头在脑中描绘,而明兆与明京在边上一听,早就撒开脚循着那石径走了一遭,两人一同蹲在雪上以指落绘。
明兆一把抓住明京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不对,这里不是这样的。”
明京挣出自己的手,指着他面前的雪堆,有些微恼,道:“你画你的我画我的,你动我的做什么?”
易微在一边伸着腰,一面偷偷摸摸地揉着雪球。易极一概视而不见,与杨松夜一齐站在一边。斐之何手上捧着手炉,实在不大愿意动手。但瞧明兆明京描摹了半天也不成型,只好抿着唇伸出手来拉开荷包的系绳,从中抽出两张符纸。
杜去江在脑中推演了几遍,无论如何都拼不成一道熟悉的符画,扭头去瞧,只见斐之何从袖中露出两根手指,指间夹着两张符纸。他接过来一看,却有些不解,“阻灵和隐气?可此地分明没有转联……”他忽然抬头,各自瞧了石径两侧。不,是有的。
风水阵,原本只是借穿风与地气而成阵势。那陈姑娘能在其中布下一道灭神符的符画,其对风水、阵法、道术与符咒的钻研想必颇深,甚至已到了串连相融的地步。照他们的推测,陈姑娘拜入夜鸣山的年头甚早。那时道家符术不比如今,符画还是艰涩繁复的原状,若非通联符咒者,极难绘出符画。而灭神符便是早先艰涩繁复的一员。因以命为引,后不被道家推崇,简化之中亦刻意略去,若不是斐之何在,其余人都是看不出的。
既是如此,斐之何从这道灭神符中能瞧出的线索可就多了。只是她却不曾同自己说过。
杜去江眼帘半敛。他与斐之何是自幼一同在师父养育下长大,他最是知晓斐之何的性子与行事。斐之何是喜得生趣,处事也少有循规蹈矩之处,可在此等事上从不含糊,甚至比之自己还要沉肃。因此,她定然是有什么顾虑,又或有尚不明朗之处,令她理不出头绪言说。
杜去江的眼神在两张符纸上掠过,略微一滞。他很快想起,这几日斐之何确是有些心神不宁之兆。因着邓正思身上时好时不好,岁苑之中又有幻境同饕恶灵核,他便以为斐之何是因着这些多思。
可此时如阴云骤开,暖日倾洒。他忘了,斐之何原就不是重忧思之人。她原与正思是一样的性子,风雨来时不惧湿寒,山石倾倒另开他路。
是自己做得不对,也是自己不够周全。什么都京与国师府皆可不计,什么道家山门王权富贵不过云烟,唯有斐之何与邓正思是真切的牵连。他们不仅是自己的师弟,更是这些年头下来有着深情厚谊的益友良朋。
先前他见正思郁郁寡欢、心事重重,还自诩是局外人。如今陡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沾一身赤墨。
呼出的气在风中化作一道白烟,了然无痕。杜去江将符纸递还给斐之何。天上人间依旧是浓重阴沉的雪色,可他眸光生亮,心明气清,一时竟有灵气散开,尘雪不沾。
斐之何就在他身侧,亲眼瞧着他望着自己的符纸出神几瞬,再抬眼却似明道生悉一般。她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惊讶。那团外散的灵气肉眼难见,但周身却敏锐觉察。不仅是她,连最远处对脚边雪狐说话的邓正思都抬头看过来。
杨松夜面色茫然,忽然迟疑道:“这……莫非是识神破障的灵觉?”
人之三元,为精、气、神。神有元神与识神之分,而天下万象,尘世喧嚣,识神一门破障万千,各人不同。道家认为:“心为识神”。是有思、有念、有虑之灵觉。灵觉现,迷障开,灵气散也。
邓正思一时也顾不得雪狐了,连忙大步走近上前,一双眼上下打量着杜去江周身,问道:“去江,你感觉如何?”
灵觉不过一瞬,灵气很快便也消去了。杜去江眼中清亮,面色不惊,“没什么异样。只是一道小迷障而已,是我心不明、眼不见的灵觉。”他并未多说,眼神也只在斐之何与邓正思身上停了一瞬,很快转回院落之中。
斐之何隐有所觉,似乎明白了杜去江未言之意。她眸光朦朦装着邓正思的影子,很快又随着新起的水光明晰。
视之不见名曰夷。身处浊世,不见如何有形?声色犬马中,唯有断却六根无我之境太遥太远。杜去江是扶荆山中最早入识神一门的,也是最早初悟道心的。他自垂髫时引得一汪江水为属,便敲开了万物本真的道。人之道也,其万万千,有常三千,窥悟无形。
他们师兄弟三人自邓正思五感异变那日起,便已困于同一片迷障之中。平素温顺友和的邓正思窥见的是己身暴虐,常年聪敏周全的杜去江费心的是无由谜团,而时时心朗意轻的斐之何却游离在牵丝走绳的谨小慎微里。
那灵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正平和之风。杨松夜忽然用力地甩了甩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罗盘。上头的银针已平和了几日,如今却受方才那阵灵气影响,似乎在与他们瞧不见的事物较劲。纤细银针在雪花飞舞中剧烈摇动,最终分别指向了几处。杨松夜面色先是诧异,可待定睛细看后,发现其中三处各自有些熟悉。
易极凑过来看了一眼,忽地面色微变,“这是当初饕恶灵核分散的三处。”
杨松夜当然也记得。那时出夕回阵后,他们便入了饕恶幻境,以易极指引,各自在三处寻得了附着灵核的物事。可那时循曳并无异动,如今为何又……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猜想,脸色随之染上阴云。罗盘之上还有一枚最细微的银针,彼时在幻境之中并未显形。那银针细若牛毛,常人看来根本注意不到,但在杨松夜眼中却无比清晰。
杨松夜低声道:“这罗盘名唤循曳,寻的是幻境的曳。我想,那是我们并非毁去了灵核,反而是触动了致幻的曳。”
她心神急转,很快想了个明白,飞快道:“若不是有破障灵觉,循曳依旧被灵力蒙蔽,指不出这三处。骋开山中曾有记载,饕恶致幻以灵核为本,于幻境中必有现形,只是各自遮掩不同。原本那日幻境中,那灵核能分而匿隐便已不同寻常。若是这岁苑之中仍有一曳,虽不显眼,却无处不在,那么身在其中一叶障目也未可知。”
这幻境的曳,多以灵力、灵属、灵气为引,入内者触及而入幻。然而这岁苑之中还能有什么是无处不在的呢?
杜去江却立时反应了过来,“是那道林千郎的断枝。”那断枝原本就是陈姑娘留下的,要做什么手脚自然很是便利。那断枝留有林千郎的神魂与记忆原就不寻常,只是与这岁苑之中牵连的过往相比,反而衬得不引人注目了。
“……断枝……”杨松夜垂眸思索,口中喃喃,忽然道:“你们可还记得那夜引魂?林千郎陈述过往时言辞并不多,可提及秋娘以魂换命时却痛怮非常。饕恶本就以情欲为食,人于情事又多偏颇,如此一来,我们确实没再往下细究。”
斐之何也道:“这么说起来确实如此。线索不多,我推想了几日,反而是越想越乱,只觉钻入死胡同一般。没想到这饕恶实在厉害,竟能将灵核化用至此。”
明兆与明京呆呆听着,尚未反应过来。易微思维却很快,顺着二人的话想了明白,恍然道:“那这岁苑的饕恶与跟着练姑娘来的那只差得太多了。不仅是心思周全,布局也细致入微,简直是一层连着一层。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邓正思默默往杜去江与斐之何身边站。他疑神疑鬼地瞧着四周的天色与房檐,生怕当下也只是一道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