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夜不知对着循曳布了什么术法,罗盘上头阵阵灵光运转。她瞧着,面色却愈来愈奇怪,好半晌才开口:“这余下的只是曳的气息。按道说,我们并不在幻境之中。除非……”
“除非什么?”明兆立即问。
杨松夜为难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过,开口却有些艰涩:“除非曳也只是障眼法。饕恶灵核之效本为致幻,这致幻一说,一是幻境,一是幻象。兴许岁苑里头根本没有幻境,那几道曳皆是灵核化出的幻象而已。”
杨松夜此话一出,众人凝滞的思绪顿时如通天泉涌。他们是初次遇得饕恶。饕恶灵核致幻的幻境原也是因着练落梨生的,他们自然不曾多想。因而后头再有饕恶灵核的迹象,便往幻境上头套了。而先前那处异境以关天井为根踞,若不是杜去江与斐之何误闯积霞红幻境,就困住练落梨的异境本身抽丝剥茧、思虑颇多,他们也不会先入为主、小心翼翼。结果兜兜转转后,才发觉破除并不难。况且其中多是邪物食芽作祟,那枚灵核及灵识的原主一见势头不好,当下便切断了联系,明显是对道者有所忌惮。
但岁苑之中的饕恶灵核已大不相同。自积霞红幻境上,斐之何等人便已看出这枚灵核原主修为之深。灵核既不结异境,亦不成幻境,反而散成几道物事作掩,以幻象扰乱心神,实乃上上策。
若布下这枚灵核的原主是饕恶其身,其中心思之缜密,可见这只饕恶想必于人世活得风生水起;若布下灵核者另有其人,那始作俑者定也盘算不轻。
陈姑娘于岁苑灭杀阿付近四载。而后两三年,岁苑生积霞红幻境。直至一年前渭城建设玄楼。期间多少道者来往渭城,竟无一人觉察。而岁苑于渭城东市街,近郾城水路,往来者甚多,这枚灵核的落定,很难说到底谋划几何。何况牵连前尘不知前因、不明后果,又有灵体现身、积霞红异况,众人越想越是面色阴沉、心中后怕。
杜去江这才明白斐之何为何设阻灵与隐气二符。阻灵是掩岁苑中的灵气,而隐气是隐岁苑灵力痕迹。岁苑里头虽无线索,却不能轻举妄动、大肆改建,恐会惊扰幕后之人。因此他们设的改动不能太大,所以才交由易极自风水中下手。若是后头风气异变,还能为遥在都京的他们通风报信。
杨松夜瞧着他们各有所思的模样,心里多少也隐隐明白为难之处。他们如今名头上是国师府的人,而领着国师名号的就正站在这愁眉苦脸呢。她不免生出几分惭愧。骋开山道祖于幻境一门钻研颇深,饕恶不敢大肆现世,传言也有忌惮骋开山道者之意。骋开山第九代承人道字永怀,天生通幻,南境的喜怒哀乐四道幻境为她所破,后头便成了道者开悟破幻之地。于幻境一术,她始终比不得师父永怀,或许也有道心不净的缘故。
想到师父,杨松夜呼出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瞧着术法下银针的指向——正是众人身前。
邓正思与易微易极寻了锹镐来,在雪地里头挖得掘着直冒热气。杜去江离得不远,有心瞧着邓正思。邓正思体热,动了几下便呼着热气,在发现他的目光时还露出个憨态的笑。他时时注意着邓正思已成了常态,见并无异样,这才无奈地摇摇头。
斐之何冷得不想动弹,一直维持捧着手炉的姿势不动,真有几分凌寒红梅的意思。她侧行几步,站在杨松夜身边,见她一直怔怔望着手上的罗盘,那双眼似乎能读懂她心中所想似的,夹着雪粒清凌凌的声音传入杨松夜耳中:“少时,我与师兄跟随师父外游,也曾与永怀真人见过几面。道者不为己卜,真人却于承门礼上抛过六次花钱,知此生命途不长,因而行走山水之中。松夜,你在骋开山上定然随永怀真人学了许多,只是少有磨炼。真人让你下山的缘由,如今你明白了吗?”
杜去江就在一边,自然听见了斐之何的话。他默了默,补上一句:“永怀真人承门时也同你如今一样年岁。此后真人外游三载,闭关两载,收你入门五载。正如卦象所言,命寿虽尽,生途无悔。”
杨松夜眼中噙着泪,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罗盘。自拜入山门起,师父便同她说过短寿之事,年年岁岁,日日时时,师父不将命寿挂在嘴边,仿若那只是春来一惊雷、夏日一风雨。道心明悟者,看穿尘外。杨松夜看不穿,且到如今才发觉自己原来是看不穿的。只是师父一直表现无谓,她也仿着师父的无谓而已。若是师父在,这样的幻象定然不成难题,还会悉心和声教导自己:
“……循曳虽说是灵物,可到底也只是人造的。世事变化万千,循曳失效也不无可能。”
永怀眉眼隐隐带着出世的渺远,唯有一双眸子还映着人间的山水,其中有一道杨松夜的影子。
“松夜。循曳寻的是幻境的引,可你要寻的,是你的心。”
心明而雾散,心清而灵觉。
明兆瞧着杨松夜周身一如杜去江方才那般,骤地冒出一团灵气。他个子矮些,又恰好站在下风处,顿时被灵气扑了一身。他一张口,险些被风雪扑了满嘴。明兆呸呸两声,高声道:“怎么回事?松夜姐姐怎么也灵觉啦!”
杜去江有些出乎意料,却又隐有猜想。他没想到杨松夜心有迷障,更没想竟在此时随着几句开解而灵觉。可下一瞬,他却像是想起些什么,眉头渐渐拢在一起。他转头看来,眼里似乎蕴着一大段话,却又不言自明。斐之何面色复杂,凝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其余人看不出这二人眼神交换间究竟透露了什么意思,只好开口求解。
斐之何看着杨松夜手中的罗盘,沉默一瞬,徐徐道:“南境的喜怒哀乐四幻境原为永怀真人所破。后真人设下喜怒哀乐四山,以供道者入内开悟。”
“当年我与之何随着师父入山,在幻境通晓施展破幻之术,也是于其中初次初得识神,显出灵觉之象。”
明京记得莫遥辛曾与他们说过此事,此时一听竟还有些印象。他翻看过喜怒哀乐山的记载,却有些困惑:“心无则为元神之性,心由则识神之性。有思、有念、有虑,则有灵觉。然灵觉并非易事。莫非喜怒哀乐山中有开灵觉之效?”
出乎意料的,杜去江颔首称是。
杨松夜此时亦想起些什么,恍然道:“是了,师父曾与我提起过这四山。”
幻境本为偶然生得,早年并不多见。后有道者入幻觉悟,立山门以钻研破幻之术,为骋开山先身。幻境与天时地利息息相关,现世稀罕有如食芽。世间大多幻境都留有记载,除去饕恶灵核异能外,破解之法早有前人摸索传承。幻境蕴灵藏气,引灵习道者以灵属可易幻境相,却无法真正改造毁用。而喜怒哀乐山,是第一处道者改动的幻境。
落阵先刻阵纹,用符先写符画,而幻境聚天地灵气而成,因而以曳为引,亦以曳为门。灵体亦为天生地长,因此大多灵体化形修行者多通幻境微效,这也是那只入邪的食芽能控幻境之由。骋开山代代相传,多年来循前人之录,研幻境新效,到永怀这代,已于破幻外另辟出设幻一术。
永怀曾对杨松夜说过,破幻不可强破。因幻境其中亦有流转之道,不通如何流转,又如何能解破幻之门。她此生一设喜怒哀乐山,二留修撰手记。手记中曾记有四幻境的来由去果,杨松夜翻看过多次,此时出口竟一字不差:
“前朝因埋飧滕道骨而盛,亦因此而衰。权势虽改,道骨未灭,留有邪气祸乱尘世,其中以南境为先。南境偏僻荒寂,先者封道骨于此,不想竟聚拢天灵地气生得幻境,以喜怒哀乐为曳。山中先祖有意化用,几代传承钻研心得。今弟子永怀承前人之志,破幻而出,竟得识神灵觉一效。弟子思及入道先为人,为人则思念虑难消,故设四山,以期入山开悟者得灵觉,明其身。”
易极若有所思,易微面上则显出了然之色,道:“原来是永怀真人先于其中开灵觉的?能化用四山,真是了不得。”
杜去江看着锹镐底下露出的一截赭色,似乎是有什么思虑似的,迟迟不曾开口。杨松夜疑惑的眼神在杜去江身上打转,斐之何则默不作声,望着邓正思。
土坑边上白雪混着黄土,似狸猫落卧之状。邓正思俯身将那截木枝捡起,仔细瞧了瞧。说是断枝,其实木身两端皆不见有断裂之面,像是暗自愈合了似的,成一段圆滚的木桩。
天色愈暗,风雪也随之呼啸起来。杨松夜在一片沉静之中有些茫然,不知为何忽然无人说话,可身边忽然亦传来一阵清气。
与风雪刮来的冷意不同,短短一刻内曾显出两股如出一辙的气息——是灵觉外溢的灵气。
杜去江转头看着明兆,斐之何面上盛着满当的预料之中。邓正思一手拄着锹,一手拎着百身的断枝,此时也回过味来,不可思议道:“怎么一个接着一个灵觉?”
“莫非……此处与喜怒哀乐山一般,也有开悟灵觉一效?”杨松夜缓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