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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见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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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斐之何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难以言明,就像是坐久了有点刺挠,不得不站起身来舒缓一下。时而又像是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待久了,总觉着有些闷,掀起帘子到落雪的外头一转,耳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发痒的触感。总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着走着也不是,身上四处像长了眼睛似的,总隐隐觉着有什么物事在盯着自己。

邓正思有两日都瞧见那只雪狐在岁苑的屋檐上头轻声轻息地跑过去,只留下一道清浅的狐狸印子。待要细找时,雪狐又像是同他玩躲猫猫似的,每次寻过去,就只有一行线索似的足迹,在雪地里并不显眼。

这两日,岁苑上下都照着过年的样子热闹着。东市街上挂满了各样的灯笼岁联,他们在岁苑里头也依着渭城的热闹样式,难得在这座久有丰盛人气的宅子中剪起窗花福字。道家之中,只有三元隆重,但不比人世节日,只是设坛祭祀,上告天地水三官,为的是赐福、赦罪、解厄。年节一过,上元便不远了,若是立即动身,紧赶慢赶还能回到都京国师府去。只是杜去江却不着急。依着他的性子,斐之何转念一想,大抵是国师府中已有人在坐镇了。

“指点商堂来渭城的,便是大师伯了?”斐之何歪着身子坐在窗榻边上,手中的剪子循着明扬画出的纹样细细划过,纤指拎着一抖,便成了一片对角齐整、花纹秀丽的窗花。

“是。猜想是去信给师父不得,只好迂回着从我们这边通消息了。”杜去江沾着混了金粉的浓墨,一手去抚桌上的红纸。往年这个时节他多是在写上告天官的祭书,今年已改而先写岁联了。这岁联不贴在岁苑大门外,只在屋子里头热闹,只因年节过了,岁苑便要拆改。这还是易极提醒的,岁苑本身作了风水阵,待拆的旧屋不迎新岁,恐会坏了宅中风气,这大门外的热闹装饰便只好作罢。

“师父这个、上个年头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斐之何又折起一张红纸细细剪着,眼神在杜去江笔下转过去,又很快收回来,道:“将明兆四个送来都京之后,去信与回信的灵印所在怎么瞧都不在扶荆山。还是不带孩子之后,师父忽然拾回过往的年岁,有心在外头畅游一番了?”

“是师父的话,那应当大差不离了。”邓正思坐在桌前接话。他被分到个串灯笼的活计,那灯笼不大,瞧着是用来哄孩子的手段。他一双手要么力道大了,红绳穿不过去,要么是力道不够,指尖磨着那几股线拧成的红绳,细细传过一阵粗粝的触感。

斐之何将剪好的窗花一拢,叠好了放在榻上的小案,起身凑过去瞧杜去江写的岁联。杜去江自幼习字端正,很早就随着师父一同写祭书,如今写起岁联来,笔走龙蛇间更有种凛然。若是写起符画,想必也是自带正气的。她心思一转,暗叹了口气,转而去瞧邓正思。邓正思如今五感还算平稳,除去厨灶的烟熏火燎依旧近身不得,其余琐事倒不成问题,只是力道难以掌控。

斐之何伸手替他捻过红绳,一穿一牵便在在灯笼处打上结。她打趣道:“看你穿个灯笼像穿绣花针似的,分明手也不颤,却十次里也穿不去一次。”

邓正思从前是持刀握枪的手,这几年握笔写了座山似的符咒,才险险收住了力道。如今五感强盛,反而给了他细细品味的机会,红绳划过手上茧时,比斐之何指尖划过的力道要轻。他随着那双指腹去看,瞧见其灵巧着很快打出一个漂亮的绳结,鲜红衬着莹白,他久违地觉出一点刺眼的滋味,不由得半眯起眼皮,可眼上并无烛焰扑来的刺痛。

斐之何爱打趣得多了,也没在意邓正思回没回话,反正邓正思也是说不过她的一个。她挑起帘子朝外头看,外头空落落的,没瞧见她几个师侄的身影。

易极这几日翻着道书,找了个风水阵,和明兆几人在后院忙活。那阵有些讲究,需道心澄澈、入道尚浅者而为,杨松夜自然也随着几个孩子一同去了。原本邓正思也在其列。可惜自五感异变后,他道心动乱,杜去江与斐之何也不放心让他去,怕一不小心又惊了他身上五感,横生波折。

天色显出点清朗,清晨门前才扫去的雪,如今又薄薄落下一层。明扬来取窗花,瞧见她在檐下站着,近身来先将她斗篷的兜帽给拉上了。发髻上的珠花被海棠红掩下,她眼睫挂着一点白绒,在明扬动作间三两下眨去了。

“掷春姑娘回信了,说是年节不得空,芭蕉楼的事务繁多,晚些时日于都京再叙。”明扬边说着,边探手摸了摸她袖中的暖意。斐之何手肘各自一撑,斗篷如门帘般对半而开,露出里边包棉捧着的手炉。明扬这才放了心,由着她在宅子里头乱转。

屋内炭火生热。明扬虽不明白她畏冷为何还要往外头跑,但向来是拗不过斐之何的,只好受了教训,时不时就要瞧瞧她身上够不够暖和,以免学得前几日一般,带着满头雪融的湿意回来打喷嚏。只庆幸并未着凉。

斐之何总觉得意念似有一缕受了牵引,冥冥中与她心神偶有连通,又让她想起时不时冒出的那个白雪茫茫的梦。那牵引似有所感,且愈来愈盛,这几日她总在岁苑里外转悠。按说,这岁苑与梦境雪原毫无相似之处,可又有种莫名的直觉引她徘徊,似挂着饵料的鱼线,总在她这尾游鱼身边打转。她想咬饵时,那鱼线却倏忽消失,只余那饵料若有似无的香气。她趟过雪层的足迹,便是循那香气的痕。

杜去江写过了岁联,继而寻起纸来写上元的祭书。邓正思穿完了两串灯笼,瞧着杜去江正净手焚香。他性子少有坐住的时候,此时也掀了帘子到外头去。他身上习武,近午也不比早晚阴寒,因而只着落英淡粉的道袍与浅蓝直身,头上戴着黑色暖绒方巾。这一身往雪地里头一站,身姿不刻意端正,却也显得堂堂。易极几个在后院忙活,他无处可去,只好寻了处宽敞的地松动松动。

比之杜去江与斐之何,邓正思是自幼拜过师傅习武的。他自幼就对读书的心思不多。兄长习书有成,他打小就向往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父亲虽不拦他习武,却不允他从军行伍。朝中疆土广阔,仅有西州因商频起祸乱,真要打起仗来,又需得几年功夫。战祸的事自有人担着,有如水城的虞家世代习武。而邓家世代居于京周,无心争权夺势,更不愿子孙遥走他乡。

想起过往事端,邓正思出拳的势一滞。杜去江已将京中透露的意思告知他。当年家中不拦他入山门的缘由他便没想清楚,而当下今上有意在京中许他官职,不知父亲兄长又是什么意思?

他心思愈重,手上的拳脚便愈乱,横扫起一身的风雪。穿着原本就束缚了手脚,心思更是锁链牢笼。细雪冷眼瞧着他旋身扫腿,腾空落拳。拳骨沾了冰雪,传来一阵寒凉,而他更觉着那凉意顺着筋脉一路钻入了肺腑。满腔的火热顿时泼下一盆冰水,他陡然回过神来,将掌心撑在雪上起了身。

雪虽冷,却是助人清醒的好手。邓正思感觉掌心与拳骨被寒意沁得生痛,可周身却一动不动。他眉宇生得自有一股英气,又因从军几载,即使神念不外溢,却也隐隐端肃。他垂眼瞧着那拳骨上边裹的雪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将胸腔剖出,狠狠埋入这透骨严寒之中。

就在这当头,身后檐角却传来一阵动静——是瓦片踩动的声响。虽不大,但在邓正思耳中却无比清晰。他猛地转过头去,一双眼如鹰,狠狠擒住了那动静的源头。

一双水蓝的圆眼趴在屋檐之上,周身的绒毛似乎与雪生作一团,分不清各是各的。邓正思的眉松动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周身紧绷着,一手握拳,一手摸在腰间,似要取用刀刃。反应了一阵,他才发觉自己正微微扎步,脚下一前一后抵着雪地,仿佛下一瞬便会冲出。他许久不曾现出这样的态势了。这还是随军在中西州交界苦战时的习惯,方才那声动静竟让自己戒备至此?

雪狐在檐角静静望了他半晌,直至一阵真正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水蓝的圆瞳循着动静望过去,周身似与邓正思一般,警惕着蓄势待发。

最先瞧见的,是素色的裙角与走动间若隐若现的雪靴。斐之何穿着海棠红的斗篷,兜帽边上一圈的绒毛衬得她面莹唇红。她的眼神不在邓正思身上,反而落在了檐角。宝石与琥珀两相流转,最后,是水蓝色先动了。却不是捕食的动静,只是翻坐起身子,慢条斯理地以粉舌舔了舔爪子。邓正思瞧见它身后蓬松的尾巴,毛发沾了一层雪,又被它抖落下去。

“你怎么也跟它一般,沾得自己周身是雪?”

斐之何的声音唤他回神。他怔怔的,还是斐之何走近来抬了手,他才下意识先一步把手上的雪扫去了。斐之何手上没沾凉意,瞧他自顾自地将身上拍干净,这才回起她的话来:“方才运身动势乱了,穿得也不适宜,不经意沾上的。”

“没事就好。”斐之何顺手将他没顾及到的手肘拍了拍,瞧见雪狐依旧待在檐角,生出些狐疑,“我方才是循着它找来的。之前只瞧见它的足印,却瞧不见身影,今天居然肯现身了,真是稀奇。”

邓正思这几日都有瞧见它的影子,但确实不同今日,居然安安分分地露出整张面目来。先前在玄楼之中,雪狐成日在他身边晃悠,偶尔也在杜去江身边打转,他们还以为雪狐是认了地界。不成想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且有一段时日不曾现身,邓正思还以为它走了。

思及此处,邓正思略抬起手来朝雪狐招了招。水蓝色的圆眼盯着他瞧,骨碌碌地又转向斐之何,狐狸脑袋歪了歪,似乎是在思量。

“它认得你,看着已生出灵性了。”斐之何道,将手收回斗篷中,瞧着邓正思锲而不舍地引它下来。

“不仅认得我,也认得去江。”邓正思轻声说着,生怕一高声便将它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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