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终于起身,在檐角懒懒地伸着腰,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打转。不知思量出了什么结果,雪狐在檐角边上一跃,轻巧地落在不远处,却依旧不近二人身来。
斐之何瞧着,寻思是不是因着自己的缘故,便道:“寻常灵体都不喜欢我,我回屋去了。”
似是与她作对,斐之何刚挪动了脚步,雪狐便悠哉悠哉挡在她行路前头,只是远远隔了段距离。邓正思收了手,讶然地瞧着。斐之何拧着眉头走了几步,那雪狐虽也动了,却依旧不近不远地挡在她前头。
“什么意思。故意拦我的路?”斐之何本不想同一只雪狐纠缠,只是改换了几次脚步,这雪狐都不偏不倚地拦在她前头舔爪子。
邓正思也是第一次见雪狐如此。他默默觑着斐之何的脸色,见她脸色渐沉,当即上前去,欲要捞起那只雪狐。雪狐瞧他来了,不慌不忙地将前爪舔干净,在他即将摸上自己绒毛之际,灵巧地往边上一躲。邓正思从前也鲜少能碰它,此下也不大惊讶,只是它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却要近得多。
邓正思压根不敢回头看斐之何的脸色,只俯下身子,低声朝雪狐道:“乖乖,别挡着之何了。之何可不像我和去江,她记仇的。”
“说什么呢?”斐之何没听清,但能瞧见他分明在与雪狐说话。且他与雪狐间确实要比自己近得多。
“没说什么,只是哄哄它。”邓正思转身笑吟吟地回她,朝着雪狐的掌心往一边拱了拱。雪狐似乎是听懂了,又或许只是跟着他往一边挪了挪,总之没再拦着斐之何的路。
斐之何扫了眼一人一狐,自鼻子中哼出一道气,捧着手炉钻回檐下,瞧着是朝厨房去了。
邓正思收回目光,垂下眼来看它,连忙问:“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有回玄楼吗?又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雪狐当然不会答他的话。鼻尖一动,似是学了斐之何的动静,它一模一样地哼出一口气来。邓正思絮絮叨叨地起身,走一步回一次头,瞧见雪狐悠哉悠哉跟在自己身后,这才放了心,领着它回屋子去。
杜去江一心几用,祭书写到收尾处,听见外头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起先是斐之何走过去,她脚步轻一些,步伐也不怎么沉稳。后头是邓正思走过来,只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是在做什么。待得最后上告的山名落下,杜去江将笔搁在砚上,又仔仔细细瞧了一遍,邓正思也正在此时掀了帘子进来。
“去江,你瞧瞧这是什么?”
听见邓正思唤他,杜去江抬起眼来,见他挑起的棉帘下头慢悠悠钻入一道雪影,仔细一瞧,上头还点着一双水色的圆石。不是先前那只雪狐又是谁呢?
“它回来了?”杜去江也有些惊讶,绕过书案走来。只是略一细想,他又觉得不对,“它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雪狐虽进了屋,却蹲踞在门前,一双澄净的眼盯着杜去江看,似乎是在辨别他的身份。不过很快,它便认出来了,三两下跳落在桌上,微微摇晃着身后的尾巴。
“莫非真如之何所说,它是灵体?”邓正思也觉出些异样。这雪狐聪慧敏锐得有些超脱,若是常人倒也罢了,但他们身为道者,碰到的奇事不胜其数,这雪狐怎么瞧怎么想也不仅仅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杜去江沉思着瞧它。雪狐身上沾了些雪,也不理会旁的,就在桌上抖了抖,落下的雪粒像是自周身白绒倾洒下来的微光。“按理说,明兆为通透相,能觉出灵体的气息,可先前却没有。”杜去江越想越奇怪,眼神在邓正思身上转了一转,“之何不招灵体喜欢,直觉却很是敏锐。她方才见到雪狐了?”
邓正思点点头,“见到了,雪狐不近之何的身,但像是和之何作对似的,拦着之何的路。”
乍一听倒没什么异样。斐之何从前不招灵体喜欢惹来的事多得是,但这只雪狐莫名跟上了他们,又或许是……跟上了邓正思?杜去江看着邓正思凑近桌前两步,雪狐只是动了动耳尖,身下还稳稳当当坐着。连邓正思拉着圆凳坐下,它也无动于衷,只是不让邓正思上手摸。
这雪狐是何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杜去江眉间带着思量,脚下行至窗边小榻,将小桌上的香熄了。这香是道家山门中专用,与寻常熏香不同,香味很淡,且非街市中流通的香气,带着清心安神之效。里头添了道家中特用的药材,能遏制灵力。道家中需焚香的情形不多,一是卜卦,二为祭节。此两项事宜肃重,皆不得以灵力、灵气等扰乱,因而焚香以隔外效。
杜去江回头瞧了一眼,邓正思没再上手,雪狐便乖乖坐着,时不时动动尾巴与耳尖。邓正思也就这么看着,低声和它说着话。也是邓正思心思纯澈,才能惹生物近身,就如明兆年幼,还不曾有许多心事。至于自己与之何,反而是思虑过甚,除去年少外游,已有许多年不曾有过这般生灵近身了。
窗边现出一道影子。杜去江瞧见那抹艳色,心下明悉那是斐之何的斗篷,便没动作,细细回想着初见雪狐的时日。他记得,雪狐应是在渭城玄楼中现的身。一开始只在玄楼下头转悠,后来有一日,便悄悄随着他上了去,无声无息入了他为正思布下的阵。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对,似乎还要在这之前,就曾有过雪狐的影子……
“师兄。方才易极让我们去后院瞧瞧,确保关天井封制不出差错。”斐之何的声音顺着棉帘传入,杜去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斐之何又问:“那只狐狸在里边吗?”
邓正思瞧着雪狐一听斐之何的声音立时就朝边上一跃,利落地落在了书案上。书案上还摆着墨迹未干的祭书,杜去江没顾得上回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见他近来,雪狐又往边上躲了躲,四只爪子上干净得很,一点墨色也没沾上。
杜去江松了口气。邓正思见雪狐险些闯了祸,连忙起身将它引至窗边,朝斐之何道:“在里边。”
“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去后院瞧瞧。”
杜去江嗯了一声,瞧了一眼邓正思。邓正思会意,连哄带引地将雪狐带出了屋子,只是又不放心,索性带着它一起朝后院去。雪狐虽不让抱与摸,却很能领会邓正思的意思,但也并非完全听邓正思的话,譬如此刻,邓正思温声细语地让雪狐在回廊间等着,雪狐摇摇尾巴,很明显是装听不懂。邓正思无奈,转头去看杜去江,杜去江眸光在雪狐身上一顿,道:“算了,之前在玄楼也不曾生过乱,随它去吧。”
邓正思只好站起身来,随着杜去江一同穿过回廊,行入后院之中。
落雪盖去了石板路的踪迹,脚下却还能踩出隐隐的实感。斐之何宛若一株红梅,凛然立在雪中,兜帽上落的雪,与斗篷上穿针走线的白梅相得益彰。这身斗篷是在都京做的,还是斐之何的母亲选的料子与样式。好几年了,斐之何仍是十分喜爱,打理得极好。
都京……国师府!杜去江眸光一动,雪狐初现身时,不正是邓正思五感异动的那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