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中颠簸前行,速度却不慢。季安靠在段景怀肩头,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他。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颌冒出胡茬,身上穿着不合体的南齐军服,袖口衣摆都有磨损和暗沉的血迹。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颊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指尖微颤。
“疼吗?”
段景怀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摇了摇头:“小伤。无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几乎愈合、却仍留浅痕的伤疤,以及手臂上被碎石划破的血口,眸色骤然转深,,“赵书韵……还有宋凛……朕绝不会放过他们。”
“赵书韵……”季安想起破庙中那张扭曲疯狂的脸,以及山洞里她与南齐勾结的言辞,“她背后是南齐,宋凛许了她什么?助她复宠?还是别的?”
“一个愚蠢的棋子罢了。”段景怀冷笑,“宋凛许她事成之后,助她重返北齐后宫,甚至许诺帮她除掉你,扶她为后。呵,痴心妄想。她父亲旧部有些残余势力,对北齐边境布防有些了解,再加上宋凛安插在北齐的一些暗线配合,才让她侥幸得手。如今她已无利用价值,宋凛恐怕第一个要灭她的口。”
季安心中一寒,为赵书韵的执迷不悟感到可悲,更对宋凛的狠辣有了更深的认识。“这次……是我大意了,连累你亲身犯险,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手……”她低下头,声音里充满愧疚。
“这不怪你。”段景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们想必筹谋许久了,我们落入圈套也在所难免。”
马车外传来谢枫压低的声音:“陛下,前面就到接应点了。但我们发现附近有南齐游骑活动的痕迹,可能是搜索队。”
段景怀眼神一凛:“绕过去,直接去备用渡口。江边情况如何?”
“我们的人已控制了上游一处隐蔽的小渡口,备好了船。但南齐水师巡逻频繁,需要等待合适时机才能偷渡。”
“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前赶到渡口。通知渡口的人,做好随时强渡的准备。”
“是!”
马车再次加速,季安能感觉到气氛的紧绷。段景怀不再是那个仅仅拥着她的丈夫,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掌控全局的帝王。她静静靠着他,没有出声打扰他的思虑,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江边一处芦苇丛生的荒滩。几条看似破旧的小渔船隐藏在苇荡深处,船上的人皆是精悍的北齐水师好手假扮的渔民。
江面宽阔,暮色四合,对岸的灯火依稀可见,那是北齐的土地。然而,江面上不时有南齐水师巡逻船的灯影划过,警惕地巡视着。
“陛下,巡逻船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中间有约一盏茶的间隙。我们必须趁这个间隙,快速划到对岸。但今晚云层厚,无月,视线很差,对我们有利也有弊。”负责接应的水军校尉禀报。
段景怀望着波光粼粼却暗藏杀机的江面,决然道:“就等下一次间隙。准备渡江。”
众人迅速登上最大的那条渔船,挤在船舱里。季安和青萍被护在中间。段景怀与谢枫等人守在船舷,手按兵器,警惕地注视着江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对岸的灯火,仿佛遥不可及的希望。
终于,一艘南齐巡逻船亮着灯,从上游缓缓驶过,渐渐远去,灯光融入下游的夜色中。
“就是现在!划!”校尉低喝。
船桨悄无声息地入水,渔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苇荡,向着对岸奋力划去。船上的水手显然都是好手,配合默契,船只破开水面,速度极快。
季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抓着段景怀的衣袖。对岸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岸边的树木轮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江心时,下游方向忽然又出现了一点灯光!是另一艘巡逻船,竟然提前折返了!
“糟了!被发现了!”校尉声音变了调。
那巡逻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灯光明亮起来,警哨声尖利地划破夜空,船身加速向他们冲来!同时,船头似乎有弓弩上弦的声响!
“加速!不要停!”段景怀厉声道,同时将季安更严密地护在身后,抽出了腰间长剑。
谢枫和其他龙骧卫也纷纷亮出兵器,准备迎接接舷战。
渔船拼命划动,但速度显然不及战船。巡逻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兵士搭箭的身影!
“放箭!”巡逻船上传来命令。
箭矢破空而来!几名划桨的水手中箭,闷哼着倒下。船速顿时一缓。
“保护陛下和娘娘!”谢枫怒吼,挥刀格开射向船舱的箭矢。
段景怀眼神冰冷,对那校尉道:“还有火油吗?”
校尉一愣,随即明白:“有!但不多!”
“点燃,扔向敌船!制造混乱!”
校尉立刻命人取来仅有的两小罐火油,用布条浸透,点燃,在巡逻船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奋力投掷过去!
燃烧的火罐砸在巡逻船的船帆和甲板上,虽然未能造成太大破坏,但瞬间燃起的火焰和浓烟让南齐兵士一阵慌乱,箭矢也稀疏下来。
趁此机会,渔船又向前冲了一段距离,离北岸已不足百丈!
“撞上去!缠住他们!”巡逻船上的军官气急败坏地吼叫,指挥战船调整方向,意图撞沉渔船。
眼看巨大的船身阴影笼罩过来,渔船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对岸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紧接着,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从北岸射来,精准地覆盖了南齐巡逻船!
是北齐的接应军队!
一艘艘北齐的快船也从岸边芦苇中冲出,呐喊着迎向巡逻船!
“是我们的援军!陛下!我们的人到了!”谢枫激动地大喊。
段景怀紧紧抱着季安,看着北岸那熟悉的旗帜和如林的刀枪,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回家了,阿季。”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以及终于尘埃落定的安稳。
季安望着北岸明亮的火光,望着那些为了接应他们而奋不顾身冲来的北齐将士,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终于挣脱樊笼、重归故土的泪。
渔船在北齐战船的护卫下,安全靠岸。脚踩上北齐坚实土地的那一刻,季安腿一软,几乎跪倒,被段景怀牢牢扶住。
岸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北齐文武官员和将士,为首的正是丞相和镇国公。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回銮!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江岸边回荡,冲散了南岸可能还在持续的喧嚣与不甘。
段景怀揽着季安,面向他的臣民:“平身!”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历经劫难后的深沉力量。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身后是渐渐平息的江面和对岸南齐都城模糊的轮廓,身前是跪拜的臣子、林立的刀枪和属于他们的万里河山。
这场惊心动魄的劫难与千里奔袭,终于以帝后双双平安回归,暂时画上了句号。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两国之间因此事而激化的矛盾,以及北齐内部需要清理的叛徒与隐患,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拥站在北齐的土地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回家之路,虽险阻重重,终究是被他们闯了过来。
夜色渐深,北岸的灯火,温暖而明亮,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未来必将展开的、崭新而复杂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