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比之前的暗渠更加狭窄难行,污水几乎淹到腰间,刺骨的寒冷和令人作呕的气味不断冲击着感官。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不明杂物,每一步都需小心。黑暗几乎吞噬一切,只有影七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季安咬牙坚持,湿透的破旧衣物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心中只有对段景怀安危的焦灼和必须逃出去的信念。青萍跟在她身后,喘息声越来越重。
“前面有岔路,左边通往城外护城河,右边绕回城内。”影七停下脚步,低声道,火光照亮他凝重的侧脸,“但护城河出口必有重兵把守,且需潜水通过一段。”
“直接出去太冒险。”霍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水声,“我们走右边,绕回城内,从另一处备用出口出去,那里靠近西市,鱼龙混杂,或许有机会。”
就在这时,后方隐约传来水花搅动和人声!
“他们钻进下水道了!追!”是追兵的声音!他们竟然也追进了下水道!
“快走!”霍离急催。
众人顾不上疲惫,加快速度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跋涉。身后的追赶声和水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也开始在曲折的水道壁上晃动。
“这边!”影七带着众人拐入右边岔路。这条岔路更加狭窄,污水更深,几乎要到胸口。季安个子稍矮,污水已没至脖颈,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呼吸。青萍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霍离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影七,带娘娘先走!我去阻他们一阻!”
“统领!”影七急道。
“执行命令!保护好娘娘!”霍离低吼一声,抽出腰间短刃,竟转身逆着水流,向追兵来的方向潜去!
“走!”影七眼眶微红,但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用力推了季安一把,示意她跟上。三人(影七、季安、青萍)拼尽全力向前。
身后传来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闷哼声,还有落水声,在密闭的水道中回响,令人心头发紧。季安不敢回头,泪水混合着污水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打斗声渐渐消失,只剩下他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和趟水声。霍离……季安不敢去想。
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水流声变大——是出口!一个被半截破损栅栏挡住的出口,外面是城内一条较宽的污水渠,汇入更大的水道。
影七上前,用力掰开锈蚀的栅栏,率先钻出,然后将季安和几乎虚脱的青萍拉了出来。
外面天色已是蒙蒙亮,但乌云低垂,细雨飘零。他们身处一条偏僻的沟渠边,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和破败的棚户,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这里似乎是都城西面最混乱的贫民窟边缘。
三人狼狈不堪,浑身污秽,在细雨中瑟瑟发抖。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换身衣服,藏起来。”影七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痛,“陛下那边……我们只能相信陛下。先去望江亭,那是我们最后的汇合点。”
季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和雨水,用力点头。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悲伤都是致命的。
影七辨明方向,带着两人钻进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这里道路泥泞,房屋低矮歪斜,早起拾荒或做苦力的人们已经开始活动,看到三个浑身污臭的“乞丐”也并不奇怪,甚至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影七找到一处无人看守的、堆放破烂的窝棚,示意两人进去。“委屈娘娘,在这里稍等,属下去弄几件干净衣物和吃食。”
季安和青萍挤在散发着霉味的破烂堆里,又冷又饿,但精神却不敢有丝毫松懈。青萍小声啜泣起来,既为死里逃生,也为未知的命运。
“别怕,”季安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我们会出去的,陛下会来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影七回来了,带回了三套半旧的粗布衣服、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壶水。衣服虽然粗糙,但好歹干燥。三人迅速换上,将湿透的破衣烂衫埋进垃圾堆,就着冷水勉强咽下馒头,恢复了些许力气。
“西城门检查最严,我们恐怕过不去。”影七低声道,“但我知道一条走私贩子偶尔会走的小路,从西市后面翻越一段破损的城墙,外面是乱葬岗和荒地,可以绕到南边去往望江亭的方向。只是……那条路也很危险,且有野兽出没。”
“就走那条路。”季安毫不犹豫。常规道路已无可能,只能铤而走险。
三人再次出发,影七对这片区域似乎颇为熟悉,带着她们在棚户区穿行,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兵丁。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他们来到西市背后一片荒废的土坡,这里杂草丛生,堆满了建筑废料。一段古老的城墙在这里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了一角,形成一道陡峭的斜坡,碎石松动。
“从这里上去,小心。”影七率先攀爬。季安和青萍紧随其后。碎石在脚下滚动,随时可能滑落,三人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爬。季安的手臂和膝盖都被尖锐的石子划破,渗出血迹,但她一声不吭。
终于爬到坡顶,眼前是残破的垛口和墙外荒凉的景象。远处是依稀的官道,更远处是起伏的山丘和树林。他们成功出了城!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坡下忽然传来犬吠和呼喝声!一队南齐兵士牵着猎犬,似乎正在沿着城墙外围巡逻搜索!猎犬敏锐的鼻子似乎嗅到了生人气味,狂吠着向这个方向冲来!
“被发现了!快走!”影七脸色一变,拉着季安和青萍就从城墙另一侧更陡的斜坡滑下去!
三人连滚带爬地滑下斜坡,滚入下方齐腰深的荒草中,身上脸上又添新伤。猎犬的吠叫声和兵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娘娘,往那边林子跑!属下来引开他们!”影七急促地说完,不待季安回应,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猛冲出去,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这边!”季安一咬牙,拉着已经吓呆的青萍,拼尽全力向不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树林跑去。她们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身后猎犬的狂吠分成了两股,一股追着影七而去,另一股……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她们这边追来!
树林越来越近,但身后的追兵和犬吠也越来越近!季安甚至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头顶掠过!
就在她们即将冲入树林的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几匹快马!马上的骑士穿着南齐军服,却蒙着面,为首一人弯弓搭箭,“嗖嗖”几声,精准地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猎犬!
追兵顿时大乱。
那蒙面骑士策马冲到季安身边,低喝一声:“上来!”同时俯身伸出有力的手臂。
季安来不及多想,借着对方的力道,奋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前。另一名骑士也捞起了惊慌失措的青萍。
“走!”为首骑士一声令下,几匹快马载着他们,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茂密的树林,将身后的追兵和喧嚣迅速甩远。
马匹在林中疾驰,枝叶抽打在脸上身上。季安惊魂未定,回头看向救她的人。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深远宁静,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关切与后怕。
即使隔着蒙面巾,即使身处险境,季安也瞬间认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害怕,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和无法言喻的心安。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缰的手臂。
段景怀感觉到了她的触碰,将她护在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容错辨的深情:
“阿季,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马匹在密林中穿梭,段景怀显然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他避开可能的追兵路线,专挑林木最茂密、最难行的小径。季安被他牢牢护在怀里,身后是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混合着尘土、汗水和一丝血腥气的熟悉味道,让她惊惶了数日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到实处,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淹没。
“你……你怎么脱身的?受伤了吗?霍离他……”她声音哽咽,有太多问题想问。
“嘘,先离开这里再说。”段景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霍离会没事的,他身手好,知道如何脱身。”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沉痛。为了制造他“遇刺重伤”的假象,吸引宋凛和大部分禁军的注意力,霍离和几名死士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生死难料。影七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
但他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软弱。他是她的支柱,是带她回家的唯一希望。
马队又疾驰了约莫半个时辰,彻底甩脱了可能的追踪,在一处隐蔽的山坳溪流边停下。这里早已有几名同样乔装改扮的龙骧卫等候,他们见到段景怀,立刻上前行礼,眼中皆是激动与如释重负。
“陛下!娘娘!”为首的正是谢枫,他亦是满身风尘,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情况如何?”段景怀翻身下马,又将季安小心抱下。季安脚一沾地,便觉腿软,险些站立不稳,被段景怀稳稳扶住。
“回陛下,宋凛已下令封锁所有通往北境的要道,并派骑兵四出搜捕。我们留在城内的几处暗桩有些暴露了,损失不小。不过,我们也成功制造了陛下重伤昏迷、被‘残余刺客’劫持出城的假象,宋凛现在应该焦头烂额,既要搜捕我们,又要提防‘刺客’背后的势力,更要处理朝中因这场混乱可能产生的异动。”谢枫快速禀报,“我们在此不能久留,必须立刻北上,渡过大江,进入我方控制范围才算安全。前方三十里处有我们一个秘密接应点,备有马车和干净衣物药物。”
“好,即刻出发。”段景怀点头,看向季安苍白的脸和身上简陋的粗布衣服,温声道,“阿季,再坚持一下。”
季安点头,此刻见到他,所有的疲惫和伤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我没事。我们快走。”
众人稍作休整,饮了些溪水,便换乘上谢枫等人备好的马匹和一辆外表不起眼、内里却铺了软垫的马车。段景怀坚持与季安同乘马车,以便照看。青萍也被安置在车上,她受惊过度,此刻缩在角落,精神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