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安殿的火势起得迅猛而诡异，并非从殿内燃起，而是从外围的偏厢和廊庑同时窜起，借助风势，迅速向主殿蔓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救火的宫人、侍卫乱作一团，呼喊声、泼水声、木材断裂声混杂在一起。

季安在火起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呛人的烟味弥漫进来，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那两名会武的宫女立刻冲到门口，却被浓烟和热浪逼了回来，脸上露出惊惶。

“娘娘，起火了！我们得赶紧出去！”一名宫女急道，想去拉季安。

季安却异常冷静。她没有慌乱，反而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这火……起得太巧了。就在段景怀与宋凛谈判僵持的当口？而且火势蔓延的方向似乎有意将主殿与其他建筑隔开，制造混乱，却并未立刻威胁到主殿核心。

是段景怀的人？还是……另有阴谋？

“不要慌！”季安低喝一声，稳住两名宫女，“取湿帕掩住口鼻，跟我来！”她迅速扯下帐幔，浸入殿内存水的铜盆中，分给两人。自己则抓起一件厚重的披风，同样浸湿披在身上。

她没往殿门冲，那里必然被火势和混乱的人群堵住，也可能有埋伏。她拉着宫女退向内室，那里有一扇面向后花园的窗户。窗户不大，且装有铁栅，平日里根本无法出入。

“娘娘，这里出不去！”宫女绝望道。

季安却不答话，她深吸一口湿帕过滤后的空气，目光在窗棂和墙壁上飞快扫过。然后，她猛地发力，狠狠一脚踹在窗边一块看似寻常的墙砖上！

“咔嚓”一声轻响，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隐藏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这是她这些日子暗中观察、结合殿内结构推测出的——类似正安殿这种独立宫苑，往往会有紧急通风或排水暗口，位置隐秘。

“快！从这里出去！”季安将一名宫女推过去。宫女惊愕之余，不敢迟疑，立刻侧身挤入黑暗的缝隙。另一名宫女紧随其后。

季安最后一个钻入。缝隙内潮湿阴暗，弥漫着尘土和苔藓的气味，只能摸索着向前。身后传来殿梁垮塌的轰然巨响，热浪顺着缝隙扑来。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微光，是出口！出口隐藏在花园假山石后，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三人狼狈地钻出，脸上身上都是黑灰，衣衫也有多处刮破。

刚喘息未定，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假山后闪出，悄无声息地将她们围住。不是南齐侍卫的装扮，而是黑衣蒙面，眼神精悍。

季安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并无武器。

“娘娘勿惊，属下奉陛下之命，接应娘娘。”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声音嘶哑，正是霍离。他出示了半枚玉佩，与段景怀给季安的平安扣图案恰好能合上。

季安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强忍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却生生忍住。“外面情况如何？陛下呢？”

“陛下正从崇政殿赶来。火是我们放的，制造混乱。请娘娘速随属下转移，陛下会在约定地点与娘娘会合。”霍离语速极快，“南齐守卫已被调开大半救火，但宋凛必然起疑，很快会加强搜捕。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皇宫范围。”

“走！”季安毫不犹豫。

霍离对身后两名黑衣人示意，他们立刻上前，迅速给季安和两名宫女套上早已准备好的、与黑衣人类似的夜行外罩，并用黑巾蒙住大半面容。一行人借着假山和花木的掩护，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皇宫更偏僻的西北角潜行。

然而，他们刚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一队南齐禁军正快速向这边搜来，显然是宋凛反应过来，下令封锁各宫门并全面搜索。

“这边！”霍离当机立断，带着众人折向旁边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堵高墙。

“翻过去！”霍离低喝，率先跃上墙头，观察墙外情况后，回身示意安全。

两名黑衣人协助宫女翻墙。轮到季安时，她虽有些气喘，但身手仍在，借力一跃，也轻巧地翻上墙头。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巷道，远处隐约可见民宅灯火。

众人迅速下墙，落入巷道阴影中。可就在这时，巷道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被包围了！”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霍离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刀柄：“护住娘娘，杀出去！”

“慢着！”季安忽然出声，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巷道两侧，“这里离宫墙尚近，硬拼必然引来更多守卫。跟我来！”她记忆中似乎有关于南齐皇宫周边布局的零星信息，那是早年看过的某份并不详细的舆图。

她指向巷道一侧一道不起眼、半塌的矮墙：“从那里出去，后面应该是废弃的官坊区，地形复杂，易于藏身！”

危急时刻，霍离选择相信季安的判断。众人迅速翻过矮墙，果然进入一片破败的院落和杂乱的巷道。这里曾是南齐宫廷附属的作坊区域，后因迁移而废弃，少有人至。

他们刚刚隐入一处断垣残壁之后，两路追兵就在巷道的两头汇合，火把的光亮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

“搜！他们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南齐军官的吼声传来。

季安等人屏住呼吸，紧贴冰冷的墙壁。脚步声在周围来回搜寻，好几次几乎就要走到他们藏身之处。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追兵似乎要扩大搜索范围时，皇宫方向忽然再次传来更大的喧嚣和混乱声，隐约夹杂着“有刺客”、“保护陛下”的呼喊！

是段景怀！他果然制造了更大的动静来牵制！

巷道的追兵明显犹豫了一下，一部分人被那边的动静吸引。

“走！”霍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低喝一声，带着众人沿着阴影，向更深处、更复杂的废墟深处潜去。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游鱼，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渐渐将身后的追兵和火光甩远。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周围的喧嚣彻底消失，只剩下夜风和虫鸣。他们来到一处看似完全荒废、院墙半塌的旧染坊。巨大的染池早已干涸，里面堆满杂物。

“暂时安全。”霍离示意众人停下喘息，“陛下约定的会合地点在城南‘听涛阁’，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但眼下全城戒严，各处关卡必然严查，我们需要等到后半夜，趁守军疲惫时再设法出城。”

季安靠着冰冷的石磨坐下，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她望着皇宫方向那片仍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心中五味杂陈。惊险、后怕，但更多的是即将重逢的期盼和无法抑制的担忧——段景怀为了制造这场混乱脱身，此刻正在皇宫中直面宋凛的怒火和危险。

“陛下他……不会有事的，对吗？”她轻声问，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霍离沉默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坚定：“陛下神武，算无遗策，定能安然脱身，与娘娘会合。”

季安点了点头，握紧了怀中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她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夜色深沉，南齐都城的混乱仍在持续。而在这片废墟的阴影里，北齐的帝后，正为了重聚，与时间和命运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赛跑。旧染坊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远处城门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这是全城紧急戒严、四门封闭的信号。紧接着，更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开始在附近的街巷响起，伴随着军官的呼喝和盘查的喧哗。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搜了。”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黑衣人闪身进来，低声道，“范围很大，恐怕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霍离眉头紧锁，看向季安：“娘娘，此地不宜久留。听涛阁在城南，我们必须横穿半个都城。如今戒严，通行难度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