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被呈到了宋凛面前。
他展开画卷,端详片刻,嗤笑一声,随手丢在御案上。“傲雪寒梅?聊赠一枝春?朕的北齐皇后,倒还有几分闲情逸致,是在向朕示好,还是向段景怀表忠心?”他手指点了点画上那看似随意点缀的梅蕊,“沈卿,你看这画,可有什么不妥?”
沈观文上前仔细查看,半晌摇头:“回陛下,画技尚可,意境寻常,并无特别之处。题诗也是常见诗句。或许……皇后只是想借此表明心迹,或排遣忧闷。”
“排遣忧闷?”宋凛挑眉,“朕看她镇定得很。不过,女人家的小心思罢了,不必在意。将这画收起来,派人盯紧正安殿,段景怀渡江的消息,不必瞒着她,朕倒要看看,她知道段景怀来了,是会欣喜,还是会更慌乱。”
“是。”沈观文躬身应下,将画卷起,交给一旁的内侍。
正如季安所料,画在宫内的流转检查,虽然严格,却并未引起南齐方面对她隐藏信息的警觉。然而,在画作被收入库房登记造册时,一个负责洒扫库房外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宦官,借着擦拭多宝阁的时机,目光极快地从展开登记的画册上掠过。
那老宦官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慢吞吞地擦拭着,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精光。当夜,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悄无声息地从未被严密监控的冷宫区域腾空而起,消失在南方潮湿的夜色中。
五日后,段景怀的御驾抵达大江北岸。江面宽阔,水汽氤氲,对岸南齐的旌旗在风中隐约可见。
“陛下,南齐派来的接引使船已到。”谢枫一身便装,低声禀报。
段景怀站在楼船甲板上,负手望着对岸,面容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的寒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让他们靠近。除了必要护卫,其余人等按计划,分批隐匿过江,在指定地点集结待命。”
“遵旨!”
南齐的使船装饰华美,礼数周全。前来迎接的是礼部另一位侍郎,言语恭敬,姿态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段景怀并不在意,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过江,见到季安。
渡江过程风平浪静。踏上南齐土地的那一刻,段景怀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这座富庶而陌生的都城,此刻在他眼中,不啻于龙潭虎穴。
他被安置在专为接待他国君主准备的“鸿胪别馆”,虽极尽奢华,却无异于一座精致的牢笼。四周明哨暗桩,监视之严密,远超寻常。
当夜,霍离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别馆内室。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被软禁在皇宫东南角的‘正安殿’。守卫分为明暗三层,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领队皆是南齐禁军中的好手。殿内有两名贴身宫女,应会武艺。属下已查明三条可供潜入的路径,但风险极高,且无法保证在惊动守卫前将娘娘安然带出。另外……”他顿了顿,“我们的人收到娘娘通过一幅画传递的暗讯,确认了位置和部分守卫规律,与属下探查基本吻合。”
段景怀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可好?”
“据观察,娘娘一切安好,举止如常,未见苛待。只是……行动受限。”
“好。”段景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宋凛想和朕谈,朕就和他谈。明日正式递国书,要求觐见。在他见朕之前,朕要你先做一件事……”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霍离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为坚定的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次日,北齐国书正式递交南齐朝廷,要求面见南齐皇帝宋凛,并就皇后季安之事进行交涉。消息传出,南齐朝野震动,北齐皇帝亲至,只为皇后,此等情势,前所未有。
宋凛在御书房看着国书,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段景怀倒是直接。告诉鸿胪寺,三日后,朕在崇政殿接见北齐皇帝。还有,把我们准备好的‘回礼’,给段景怀送过去。”
所谓“回礼”,是一套极为华美的南齐皇后规格的宫装头面,以及一纸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的国书草案,其中不仅重申了购买铁料的要求,更附加了降低北齐对南齐货物关税、允许南齐商队在江北数城设立货栈等条款。
礼物送到鸿胪别馆时,段景怀正与几名乔装改扮、秘密潜入的龙骧卫将领商议。看到那套刺目的凤冠霞帔和那些得寸进尺的条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挥手让人将东西收起。
“陛下,宋凛欺人太甚!”一名将领忍不住怒道。
段景怀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落在窗外南齐皇宫的方向:“他无非是想激怒朕,让朕在谈判中失态。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准备。另外,让冯喜去回复南齐方面,就说礼物朕收下了,三日后,朕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