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她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染坊,落在那些巨大的、废弃的染缸和凌乱的木架上。“我们不能硬闯。需要伪装,也需要利用混乱。”她顿了顿,“南齐此刻最紧张的,除了搜捕我们,恐怕还有皇宫内的‘刺客’以及陛下那边的动静。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娘娘的意思是?”
“找几件最破旧的衣服换上,抹黑脸,扮作逃难的乞丐或者更夫。分散开,三两人一组,尽量走小巷、下水道或者屋顶。目标不是直接去听涛阁,而是制造几个方向上的‘可疑踪迹’,吸引追兵分散注意力。最后在听涛阁附近汇合。”季安思路清晰,“霍离,你带着陛下的信物,设法联络上潜伏在城内的其他人手,在城中几处要害,比如粮仓、马厩、或者衙门附近,制造些‘小麻烦’,不需要伤人,只要引起骚动,让南齐守卫疲于奔命即可。”
霍离眼中闪过赞赏,立刻点头:“属下明白!”他迅速分配任务,两名黑衣人负责保护季安和一名宫女为一组,他自己带另一名宫女和一名黑衣人分头行动,制造混乱并尝试联络。
很快,几人换上了从染坊角落里翻出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衣物,用灰土抹黑了脸和脖颈,看起来与都城底层流民无异。季安将长发胡乱挽起,塞进破帽子里,又用黑灰在脸上抹了几道,遮掩了过于出色的容貌。
他们分作三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染坊不同的出口。
季安这一组,由一名叫“影七”的黑衣人和那个较为机灵的宫女“青萍”跟随。影七对都城地下沟渠似乎有些了解,带着她们钻入了一条隐蔽的排水暗渠。渠内污水横流,气味刺鼻,但却是避开地面搜查的绝佳路径。
暗渠错综复杂,影七显然早有准备,凭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亮和手中的简易地图,在迷宫般的渠道中快速穿行。途中几次听到头顶石板路上跑过的沉重脚步声和呼喝,三人都屏息凝神,紧贴潮湿的渠壁。
另一边,霍离小组动作更快。他们利用高超的轻功在屋脊巷陌间穿梭,故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将一小队追兵引向了城东的贫民区。同时,霍离找到了两名潜伏在药铺和茶楼的后备暗桩,传递了指令。
不到一个时辰,南齐都城内接连“起火”——城西一处废弃草料场冒出浓烟(实为湿草闷烧);靠近府衙的马厩里几匹马不知为何受惊嘶鸣,踢翻了围栏;甚至传闻有“可疑人影”翻入了某位朝廷大员的后宅……虽然都是小打小闹,未造成实质损害,却成功地让本就因皇宫大火和“刺客”而神经紧绷的南齐守军和衙门差役四处奔波,兵力进一步分散。
宋凛在皇宫中,听着接二连三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岂能不知这是段景怀的调虎离山、浑水摸鱼之计?但对方在暗,手段又刁钻,他一时竟有些束手束脚。
“传令,重点封锁通往各城门的主干道,严查所有可疑车辆、行人。特别是南门!听涛阁就在南门附近,他们很可能想从那里出城!”宋凛厉声下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听涛阁”这个地点——那是南齐一处临江的观景楼阁,虽属皇家园林,但位置相对开放,临着运河,确实是易于接应和脱身的地点。“加派水师巡逻船,封锁附近江面!绝不能让他们从水路跑了!”
然而,此时的季安等人,在影七的带领下,已经从地下暗渠的另一端钻出,出口竟是靠近南门的一处偏僻河埠头,距离听涛阁仅隔两条街巷。这里因为靠近运河水门,反而因水师船只调动、人员繁杂而显得有些混乱。
三人混在等待装卸货物或准备出早市的船工、小贩人群中,并不起眼。影七打了个隐秘的手势,很快,一个蹲在埠头边洗刷木桶的老汉,看似无意地挪动了位置,将身后一个堆满空箩筐的板车露了出来。
影七示意季安和青萍过去,低声道:“娘娘,委屈一下,藏身筐内。我们会将车推到听涛阁后巷。”
季安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和青萍蜷身躲入垫了稻草的空箩筐中,上面又被迅速盖上几个空筐和麻布。影七则扮作推车的苦力,低着头,慢悠悠地推着板车,沿着河岸向听涛阁方向走去。
板车吱呀呀地行进,季安在黑暗中紧握着平安扣,心跳如鼓。她能听到外面街市上的各种声音:巡逻兵士的呵斥、盘问声,小贩的叫卖,船工的号子,还有远处似乎又起的骚动……
突然,板车停了下来。
“站住!推的什么?检查!”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兵器磕碰的声响。
“军爷,小的就是给前面酒楼送空筐的,都是干净的。”影七陪着小心,声音卑微。
“少废话!掀开看看!”脚步声靠近。
季安和青萍瞬间绷紧了身体。
就在此时,听涛阁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倒塌了,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和哭喊!
“怎么回事?!”盘查的兵士注意力被吸引。
“好像是听涛阁那边出事了!”另一个声音喊道。
“快!过去看看!”盘查的兵士顾不上再检查板车,呼喝着向听涛阁跑去。
影七立刻推动板车,加快了速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板车在颠簸中前行,季安不知道听涛阁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是霍离他们制造的又一场“意外”,为他们解了围。
板车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后门。影七迅速掀开箩筐,低声道:“娘娘,到了。”
季安和青萍钻出来,发现自己正在听涛阁后园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院里。院门虚掩,门外就是人声渐起的街市。
“霍统领和其他人还未到。”影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我们先在此隐蔽,等陛下和霍统领汇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街上的喧哗和搜捕声似乎更近了。季安的心也越悬越高。段景怀……他能摆脱宋凛的纠缠,安全抵达吗?
忽然,后园另一侧的墙头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鸣。影七眼睛一亮,立刻回应了几声。
紧接着,几道黑影利落地翻墙而入,正是霍离和另一名黑衣人,以及那名宫女。他们身上都带着些许烟尘,显然经历了一番波折。
“陛下呢?”季安迫不及待地低声问。
霍离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属下与陛下约定在此汇合,但陛下那边……似乎遇到了些麻烦。皇宫方向后来动静很大,有大队禁军调动。不过陛下留有后手,应该能脱身。我们需按备用计划,先行出城,在城外十里坡‘望江亭’等候。”
季安的心猛地一沉。段景怀还没脱身……
就在这时,听涛阁前门方向传来急促的砸门声和吼叫:“开门!奉旨搜查!任何人不得出入!”
追兵,还是找来了!而且直接冲着听涛阁!
“走!”霍离当机立断,“从后面走,下水道!快!”
众人不再犹豫,影七迅速掀开小院角落一个伪装过的石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正是连通外面运河支流的另一条排水道。
“娘娘,得罪了!”霍离示意季安先行。
季安看了一眼皇宫方向,咬咬牙,率先钻入洞中。其他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消失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小院的门被粗暴地踹开,一队南齐禁军冲了进来,火把将小院照得通明,却只看到一堆杂物和那个已被重新盖好的、毫不起眼的石板。
为首的军官皱眉扫视一圈,挥手:“搜!仔细搜!他们一定没跑远!”
而此刻,季安等人已在污浊的水道中拼命前行,向着城外、向着约定中的“望江亭”、向着那未知的、充满变数的重逢之路,艰难跋涉。冰冷的污水没过小腿,前途晦暗未明,但心中那一点微光,支撑着他们,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