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达丁林快点学会认字,这个月的安排几乎没有给他留出自由的时间,连吃食都是佣人端到这处屋子里,房间也搬过来了。达丁林几乎是被关在了这处房子里。
但他不敢抗议,只能不停的问老师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哥哥。
终于老师被问烦了,告诉他一个月之后就可以不用学了。于是达丁林很开心,又继续认真学习写字。
伯尔依旧会跑到田埂上去画油画,他很爱作画,今天却不怎么提得起兴趣,总觉得心里空了些什么。
一个月很快过去。在达丁林就要见到哥哥的前夕,斯伯勒公爵再次回到了庄园。他直接对达丁林说:“达丁林,我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达丁林有些紧张,但还是问:“哥哥呢?”
“他有事,就不去了。”
“我想哥哥了,”达丁林怯生生地看向公爵——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示出自己的想法。
公爵的面色刹时变得有些古怪,“等你回来,就让你去见哥哥。”
如果回得来的话。
“好!”达丁林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听见这句话很高兴,于是开心地点头。
最后一天的课程结束后,达丁林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前两天刚写好的道歉信。拆开,涂涂改改后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将信有模有样的封好,与已经搭建好的木头城堡放到了一起。他原来是想要明天就送给伯尔的,现在只能回来后再给伯尔了。
可是今夜他却失眠了。达丁林从小就没出过远门,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就一直待在一处带院子的房子里,除了几个照顾他的佣人外,没有其他任何人。
佣人不会和他说太多的话,也不允许他离开那道门。他曾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平静无聊。
直到一年前,他被父亲接了过来。
那时的他就坐在马车上,扒着车窗看外面移动的景色。这是达丁林第一次知道门的外面竟然这么大,大大的盒子被马拉着原来可以走那么远。
可是一路上还是没有人理他。世界还是那么孤立。
哥哥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不是那种让他不要做什么的相似不变的话,而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和语气。
整个世界都好像立刻活了过来,不再千篇一律。虽然让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和隐蔽的开心——终于有人和他说话了。
越想越睡不着,达丁林索性偷偷爬下了床。
他想要哥哥等自己一回来就和自己说话。
他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先将信封塞进衣服里,又端起被牢牢固定好的城堡,趁着月色离开这里。一路上达丁林吃力地走走歇歇,终于回到了自己原来的房间。
他将城堡和信放在的桌子上,又拿起笔写了一张歪歪斜斜的字条:
“哥哥,房子拼好了,在我房间里。等我回来一定要和我说话哦。”
他想让哥哥明天一起床就看到自己搭好的城堡,但又怕直接放在门外会被早起打扫卫生的佣人踢到,只好让哥哥来自己房间里看了。
他蹑手蹑脚来到楼下,先是将耳朵贴上那道紧闭的门,确认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哥哥真的睡着了,达丁林稍稍失落了一下。那张纸条被从门缝里推进,却不慎飞到了地毯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达丁林浑身轻松的回到了学习时住的那处屋子。
这次他安然入睡。
在他的梦中,哥哥收到了信和城堡,不仅夸奖了自己,还一起说了好多好多话…
可惜这场美梦被叫他起床的佣人打断了。
他该起床了。
达丁林再次与沉默的父亲乘上同一辆马车。马儿踩着清晨残余的昏暗向远方行驶。
早膳时没在餐桌上见到父亲,伯尔这才从管家伦格口中得知自己的父亲和私生子一起出远门了——没带他,甚至没告诉他!
这件事让伯尔感到难以相信,他当场愤怒地砸了手边的东西。胡乱发泄一通情绪后,他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抵住,闷在被子里拳打脚踢,愤恨砸床。
半晌后平静下来,却是难过得哭了出来。
一直到傍晚,他才顶着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再次打开房门。
……
却辰几人来到中心城时,正是为期七日的圣礼的最后一天,今天,信徒们将会为教皇献上圣子。
街上的人都换上了白袍,在去往教堂祷告的路上。
“不知道这次选出的圣子是谁家的。”
“是斯伯勒公爵家的,我前几天看到他带了个孩子来,金色的头发,像个小天使。”
“毕竟是皇家的血脉嘛。”
拿孩子当祭品献给“神”在凡界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越是弱小的凡人越是妄图用无辜的生命换得神的垂怜。
但这样做其实并非毫无依据。
这就要牵扯到很久很久以前,彼时的凡界和外界还是一体的,位于同一个空间中。有很多血脉平庸的人注定一生的无法用出灵力,那些人就是如今凡人的先祖。
在可以使用术法的世界里,他们几乎可以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而这种从根源上存在的绝对的弱小就意味着不平等,立竿见影,巨大的差距带来明显的分层。毫无疑问,凡人生活在最底层。他们太脆弱了,他们的生命几乎由他人的喜怒哀乐定夺。
凡人只能靠臣服和供奉那些有灵力的人来寻求相对的庇护。一些上位者沉迷于主宰的快感,并不会对凡人赶尽杀绝,而凡人总会抓住每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拼命繁衍下去,每一天都在依附侥幸而活。
有灵力的人几乎是不会选择和凡人有后代的,肉体凡胎承受不了灵力,即使有灵脉他们诞下的孩子多数也只会是凡人,拥有着最短暂的寿数、最孱弱的身体和枯竭的灵力。
没有灵人愿意和凡人过多扯上关系,所以凡人一直平庸,灵人一直高高在上。无论是同情还是轻视,灵人永远无法对凡人的处境感同身受,有时仅仅只是动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除了一位神,白琴森,祂于纯善中诞生,祂爱万物,包括凡人。
陨落前,祂帮助凡人抵御天然灾害,也保护他们不受灵人的迫害。祂真正将凡人视作自己的孩子。
白琴森陨落时四处溃散的神力重划了空间,生生辟出凡界。祂既无法为凡人塑造灵根,便在灵魂的尽头选择用剥夺来创造公平:谁都无法在凡界使用灵力,谁来都是凡人。
也算一种一视同仁。
但凡人也是有代价的,一旦进了凡界,他们便再也无法回到外界,而灵人却可以自由穿梭。
自那之后,人类真正被重新划为外界人和凡人,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这些事过去了很久,久到现在连外界的人都以为凡界是一开始便存在的,从未对凡界的存在感到疑惑,更枉论凡人。
只不过凡人的一些求神拜佛寻求庇护的习惯留了下来。渐渐演化成某些习俗仪式。他们早已无法知晓前程往事,也弄不清楚某项习俗的来源,只是一代代按照祖辈的传承来罢了。
顾涉让手下留下照看许逾白,自己则和却辰去教堂察看。
教堂里在举办仪式,他们一时半会进不去,便寻了个能看见教堂大门的酒馆坐下。
西洋的酒多是用葡萄酿造的,却辰喝不太惯,顾涉倒是挺喜欢的样子,喝了不少。
“你很喜欢葡萄酒?”却辰见他又喝了一杯,挑眉道。
他以为顾涉不爱饮酒的。
谁知顾涉摇了摇头:“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味道很熟悉,但记不太起来了,想着多喝几口看能不能记起来。”
他开玩笑道:“你才多大,这就记不清事了?”
顾涉并未反驳,只笑笑。
此时教堂传来新动静,二人一同望去。
几位神父正领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向教堂里走去。孩子穿着简单的白衣,肌肤瓷白,样子有点怯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