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辰与易泽叔衡量了一下如今的状况,狐族依旧守在各处异界口,等着九尾自投罗网。
这次御国皇帝逝世,顾涉应召带着林子舒离开,从此与凡界将不再有任何牵扯,宫里的一切再与他无关,于是将原本安插在御国的不慌阁阁员全数召回。
再加上九尾,他们人数众多,目标过于明显。
“易泽叔,你和族人与不慌阁的人在凡界多留一段时间,我们回外界再慢慢将你们接回来。”
“逾白不能在凡界太久,我和顾涉带几个人先带着他从西洋那边的异界门离开,我认识一个人,或许可以治好逾白。”
却辰坐在床边,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许逾白。他静静看着这个大哥唯一留下的孩子。
尽管没有停止生长,但其实也没能长多少,还是小小一个。长得像大哥,也像大嫂,长大后一定很好看。
却辰的唇角不自觉勾起,眼中是罕见的柔和。
……
其余族人在凡界待个三四年不会有多少影响,狐族在凡界界也找不到人,但他这个侄子不行。本就靠圣树吊着一条命,如今在凡界,与圣树的链接断开,撑不住太久,必须尽快离开。
余独暄和狐族多数人都认识许逾白这张脸,无法直接从东洛域的异界门回去,只能前往附近的西洋,从连通西列域的异界门离开。
他们以带孩子寻医的名义,背着昏迷的许逾白一路舟车劳顿,紧赶慢赶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来到西洋港口。
凡界的西洋和外界的西列域在被异界门割开前本是一体的,语言也与外界大致相同,却辰几人交流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
异界门所在地都会建起专门的建筑,这种建筑在西洋叫教堂,同寺庙一样,后来都成了人们参拜祈祷的地方。
庞大的信仰需要更多的地方来容纳,这也导致各处教堂越建越多,他们完全无法判断哪座教堂有异界门。
几人找了家旅店,先将许逾白安放好。
凡人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但有可能真正知道教堂秘密的人通常只有一些高层官员。
这个城市有一位公爵。
斯伯勒公爵,他的庄园就在城市的北方。
却辰正准备去拜访一下,就听说斯伯勒公爵已经离开了庄园,去中心城参加圣礼,就在今早。
“圣礼?”
“就是将选出的圣子献给教皇,成为下一任教皇。”那人见他们是异国人,很耐心替他们解答,“中心城离我们很近,如果你们着急的话,可以直接过去找公爵大人。”
教皇是外界掌管西列域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凡界也混了个上帝神使的称号。
只不过凡界这种献给“神”的行为,多是不现实的,普通凡人根本无法穿过异界门,何来“献”这一说法,不过是牺牲几个人来图个心安。
所谓“圣子”不过是叫的好听点的祭品。
………
一个月前。
此时的斯伯勒庄园绿意盎然,大片彩色的花开在绿草地上,河水向远处流淌,漂亮的屋子耸立在蓝天之下,像一副美丽的油画,风中都带着油画颜料的气味。
达丁林拿着刚编好的花环,凑到了伯尔的画板前,“伯尔哥哥,你在画什么啊?”
画中是穿着深色布衣的佃农劳作的场景。
伯尔没理会他,专心作画。
达丁林早就习以为常,轻轻将手中的花环放在了伯尔金色的头发上。然后飞快跑开。
感觉头上一沉,伯尔拿着画笔的手顿住,抬起摸了摸头上的东西,表情淡淡的,却没摘下来,只调了调位置。
画完时夕阳已经快要下山,伯尔站起身,活动双手,开始收拾颜料。
一转头便看见了身后的达丁林。
他给自己也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因为等太久,花环上的花都有些焉了,打着枯黄的卷。
光透过花环洒在他脸上,像个贪睡的小天使。
伯尔不喜欢达丁林,这并不是秘密,整个庄园的人都知道,只有达丁林自己不知道,还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达丁林是斯伯勒公爵的私生子,在伯尔母亲死后的一年里被接回庄园。
那时的伯尔很生气,砸了很多东西,用双手推倒只比他小一岁却瘦的可怜的达丁林。
“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妈妈!你和你妈妈都该死!”
伯尔痛骂达丁林是私生子,不断咒骂他和他的母亲,骂他们不要脸,让他们去死。
伯尔还想拿东西砸达丁林,却被一向宠爱他的父亲挡住了。
他扑进公爵的怀中大哭起来,挥舞着自己的拳头拳打脚踢,“你骗人,你骗人!你也是坏人,你不要妈妈,也不要我了!”
斯伯勒公爵露出哀伤的神情,轻抚孩子的头,抱着他安抚:“伯尔乖,父亲怎么可能不要你呢,父亲最爱你和母亲了,不会不要你的。”
一直独自一人呆呆站在不远处的达丁林看见伯尔哭了,从蜷缩的桌底爬出来,想安慰一下哭泣的哥哥。
但只走了两步就被公爵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很冷,还带着明显的漠然和厌恶,和看伯尔时完全不一样。
达丁林被吓得僵在原地。
“伦格,带达丁林下去。”公爵下令。
“好的,公爵先生。”管家应下,将茫然呆滞的达丁林拉走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年达丁林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看不见他的厌恶一样。像个傻子,傻得可怜。
伯尔自己也渐渐从一开始的嫌恶到现在能无视似的接受达丁林的靠近。
现在那个父亲的私生子正睡在草坪上,肉嘟嘟的小脸被晒得泛红。
伯尔收拾好了画板和颜料,让守在一旁的侍女带回去。
他走过去,用脚背不轻不重地踢了达丁林的屁股两下,“私生子,回去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见声音的达丁林马上揉着眼睛站了起来,声音含糊,“要走了吗?哥哥。”
伯尔没有回答,见人已经喊醒,转身往城堡走去。
身后的人立刻爬起来,屁颠屁颠跟上,“不小心睡着了…怎么过得这么快,哥哥明天又要学习了,就不能陪着哥哥了。”
公爵对伯尔要求严格,每周六天都给他安排了不同的课程,只有一天可以自己安排。这些待遇达丁林是没有的,他不被准许学任何东西。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公爵这是准备将这个私生子当个废物养着,只给个父子名分,没打算给财产。
在大家对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达丁林过上了不被苛待也不被重视的日子,还算无忧无虑。
他们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了城堡,令人意外的是,一向繁忙的斯伯勒公爵今天竟然也在,他在看伯尔挂在走廊中的新画,不遗余力地夸赞自己的孩子。
伯尔今年才九岁,却已经有了大人的气概。面对父亲的赞美也能稳重地应道:“多谢父亲夸奖。”
尽管不少微小的动作都透露出来了他内心的雀跃。
在这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之外,一直习惯被排除在外的达丁林自觉站到一边,安静低头抓着自己的手玩。
佣人将晚餐端上餐桌,达丁林找到最边的位置,爬上椅子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自己的父亲竟然将目光分给了他这个半途加入的儿子。
斯伯勒公爵笑着看向达丁林,问道:“你呢,最近怎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无措。从没接触过爱的孩子自然不知道如何面对爱。
达丁林不清楚该怎么应对这个突发情况,他不安地搅弄手指,想跳下椅子去躲到伯尔身后。
只是此刻伯尔的脸色实在是过于难看,他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只好惶恐不安地回道:“我很好,谢谢…父亲。”
“父亲”两个咬得很轻,几乎快听不见了。达丁林把头低得更下,不敢看伯尔听见这句话的表情。
很久以前,达丁林在佣人面前称斯伯勒为父亲,正好被伯尔听见了,他发了很大的火,摔了东西,还吼他:“那是我父亲!不是你的!你凭什么和我抢!”
达丁林无措地缩在角落抱住自己,哭到哽咽,可还是害怕得一句话不敢说。
从那以后他知道伯尔不喜欢自己叫公爵父亲,于是除了在公爵面前会喊父亲,在其他人面前都是称呼其为公爵。
斯伯勒并不在意这个孩子,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想起来才问一问。
“好了,吃饭吧,”接着又叫住准备动筷的达丁林,“达丁林,你坐我旁边来。”
达丁林的身体抖了抖,红润的脸蛋被吓到褪色,却只能乖乖坐过去。
伯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顿饭吃得很压抑。
饭后达丁林马上跳下椅子离开,小小的孩子拉着侍女的手“啪哒啪哒”跑走了。
“父亲,我回房间了,”伯尔放下刀叉,也要离开位置。
他比达丁林高不少,脚尖能触及地面,不用爬上跳下。
斯伯勒公爵叫住了他。
“伯尔,三天后庄园要举办一次聚会,”他说,“就让达丁林作为我的儿子好好亮一次相,不会再有以后了,我保证。”
伯尔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大床上思考父亲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