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那场惨烈的皇权之争才落下帷幕。
而此时,也到了却辰与二叔约好的时间。
一处脚店中,一位穿着朴素的老伯坐在角落中喝茶。
不久后,另一位年轻人走了进来。店中客人纷纷侧目。无他,长得太好看了。
却辰习惯了注视的目光,踏进店门后便自如的寻找二叔的身影,马上注意到了角落的老伯。
深吸口气,面上淡定,脚步却难掩急切。
老伯也抬头,叔侄二人四目相对。
“二叔……”却辰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二叔也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向却辰,颤抖地摸上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一样。
“小年儿,真的是你…你还活着,我说沐晴怎么突然叫我们过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九尾一族总算还有希望……”
说到后面,那双苍老的眼睛已然泛起点点泪花,晶亮的液体渗进眼角的皱纹。
却辰扶着他慢慢坐下,“不急,二叔慢慢说,我在这儿呢。”
老伯捧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这才终于收拾好心中汹涌的情感,“沐晴想必已经告知了你大致的情况,我就不多讲了。只一件事,我谁都没说。”
他看着面前年轻人的眼睛,“逾白这么些年除了昏迷不醒外,其余与醒着无异,躯体不断生长,灵力也愈发醇厚。这分明是受圣树庇佑的迹象。小年儿,你告诉二叔,你是不是…”
“是,我已经不是圣子了,”却辰异常平静,表现出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所以圣树为九尾选了新的圣子,也就是逾白。他也是由圣树孕育而生,成为圣子也是顺理成章。”
二叔却失了态,“这不可能!不可能有两个圣子,圣树也不会轻易更换圣子!除非,除非你…”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睁大了眼睛。
“是。一百年前掩护你们逃进凡界,我没活下来,”浅绿色的茶水映出却辰的双眼,他平静述说着往事,“为了不让他们追进去,我自断九尾,以命封住了异界门。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连九尾都不是。”
“可是你还活着,”老伯还是不愿相信,“按理来说九尾断了的话,你也会……”
后面的话梗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却辰低垂着眼,挡住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父皇和母后也受了伤,他们以魂参的伴生木为引,强行用禁术缝好了我的魂魄。”
一点、一点地缝好……慢慢重新拼凑出自己的骨肉。
许易泽满眼含泪地望着他,唇部抖动,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缝了有一百多年,”却辰突然笑了,还是没抬头,“我现在不是许误年了,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易泽叔,以后我管你叫易泽叔,你管我叫却辰吧。”
一滴泪砸在地上。
“除了你和沐晴姐姐之外,其他族人他们不必知道我是谁。”
听到这番话,许易泽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不打算再以“许误年”这个九尾少主的身份回到九尾了,而是以“却辰”,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协助九尾。
泪水划过两颊,许易泽哽咽道:“可是少主,不管你有几条尾巴,不管你是不是还受神树庇佑,你都一直是我们眼中的下任族长!我们在等一个带我们回家的人,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啊!”
“易泽叔,你相信我。逾白就快醒了,他才是九尾的族长,不该是我。”
老者还要再说什么,被他直接打断,“二叔,再厉害的禁术和伴生木也有限制。您知道我如今的灵力还剩多少吗?一成,只有一成!”
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再次吐出一句话:“况且,您觉得靠外力缝好的魂魄…又能撑得了多久呢?”
“我没有时间了。你们不需要,”却辰加重语气,“也不能要这样的族长。”
他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所以能平淡地说出残酷的现实。但许易泽不一样,他好像瞬间变得苍老无比,掩面哭泣。
“所以,易泽叔,”却辰笑着,但并不高兴,只是在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你可愿和鄙人共谋九尾的未来?”
谁也没料到,再次相逢,不是族长,不是圣子,甚至不是同族。不论什么身份的许误年,这一刻都与自己擦肩而过了,只留下这个叫却辰的人。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许易泽泣不成声,“以后承蒙关照,却小友。”
为了防范未然,九尾剩下的族人与许易泽是分开走的,要明日才进城。
这天夜里,却辰依旧梦见了往事。
他知道这是梦。
梦中他来到了栖梨山,是记忆中无比熟悉的栖梨,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才不要当什么族长,让兄长去当,我要浪迹天涯,去看尽世间万物!”
却辰静静看着水中年幼的倒影,想起自己当初就是这么对来找他的沈暮说的。
鱼儿缓缓游过,晃起圈圈缓缓荡漾的涟漪。
场景开始随着涟漪扭曲变换。
父皇母后施展禁术时他被抱在中间。
两人怀中抱着几乎断气的孩子,半晌没说话。也许说了,只是意识模糊的他没听见。
一直到最后时刻,他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生机在消逝,此举几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看见早已泪流满面的母后正抚摸自己的脸,“小年儿……”
他想开口喊自己的母亲,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他要死了。
对上他快涣散的视线,平日里严厉的父亲什么也没说,没有训诫,没有嘱托。只安安静静看着他。
长大后就再没拥抱过的雄厚臂膀在那种眼神中慢慢失去温度,被抽离了所有的温暖,成为冷硬的树壁。
母亲纤细的手在他脸上抽条生长成枝干,擦过他的侧脸。
他想哭喊,想阻止禁术的进行。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瘫软在他们的怀里,感受着父皇母后的身躯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变得冷硬。
肉/体异变,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枝叶几乎延伸至天际。树心处紧紧包裹住他残破的身体。
父皇母后以这种方式拥抱他百年,再一次孕育他的新生。枝条在伴生木的引领下穿进他的灵魂进行修补。在旧形体消散前,他紧闭的眼睛从眼角滑下一滴泪。
两滴泪同时落下。
梦中的却辰如同旁观者一样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至亲再次在眼前消亡。
这样的梦他这十几年几乎夜夜都做,像自/残,像催促,一遍又一遍地警示着他的血海深仇。
看,曾经的你是多么懦弱,甚至不愿承担族长的责任,自私又叛逆,都是因为你!都是为了你!
而他也如自虐般靠着那些记忆一步步脱离许误年,成为如今的却辰。他有时候也会恍惚,自己和许误年到底该不该算做一个人。
怎么会有一个人那么幸福,怎么会有一个人这么痛苦。
如今就算当初的自己站在面前,他恐怕也只会觉得陌生。除了样貌,其他什么都不一样了。
禁术重塑他的肉/体,伴生木缝补他的灵魂。他再一次“出生”了。
被送出树外后正好被村长看到,将却辰当成刚化形的小妖捡了回去。
那时他与巨树的链接还未完全切断,巨树依旧在吸收日月精华,为他输送重生所需的“养分”。那三年他是没有记忆的,很欢快闹腾。
直到到三年后,禁术彻底施展完成,他大病一场,记忆回笼。
巨树将一切都给予他后便开始枯死。
好像在告诉他:看,你不可能回头了。
……
却辰满头冷汗地从床上坐起,稍显急促的呼吸两口气,随即熟练地用袖子擦去脸上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