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戏由一种庆祝仪式演化而来,御国少雨,多雨即意外着丰收。于是每逢天赐甘露,百姓便会在雨中手舞足蹈以示欢快。
如今百年过去,雨水渐多。这种在雨中歌舞的行为也已逐渐变成了一种表演,称之为“雨戏”。
雨戏不搭戏台,以远山近河为景。人与雨共舞,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皆与雨融于一体,又随雨落下。
独特的乐器与雨声遥相呼应,雨成了另一种伴奏,甚至于不同程度的雨还配有不同的乐与舞。
这回的雨有些大,乐楼的人将专门用在大雨时的银白色乐器搬出,看着又像锅又像鼓。雨打在上面会发出一种悠远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现在的雨戏都是要坐在乐楼里看的,要是再早几个月就不用。那时的雨又细又密,人被笼罩其中,舞一出缠绵阴湿的戏。
看不清,触不到,走不尽。
林子舒上次正是在那个时节看的雨戏。只能看到身影模糊的人在舞、在唱,他们欢唱着雨水的丰沛,是雨中的祈愿者。
今天这场雨戏较为独特,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悲情剧,叫做《桃花离》。
御国民风开放。这戏讲的便是御国开国皇帝承寿帝与敌国军师的故事:年轻的皇帝在战场上对军师一见钟情,想方设法将人虏回自己的皇宫囚禁起来。后来皇帝攻破了敌国的城门,杀死了敌国的皇帝。敌国军师听闻消息后在开满桃花的花园中拔刀自刎。待皇帝征战归来,准备大开庆功宴时在桃花园中发现了爱人冷却的尸体,伤心欲绝。最后同样拿起军师手中沾血的刀了结了自己。
那个亡国的名字早已没人记得,但如今的皇陵之中,敌国军师与承寿帝的尸体仍葬在一起,太庙亦有他们两位的牌位。
或许正因如此,历代皇帝才默许这出戏的存在。也正是其中催人泪下的曲折情节与家国情怀,让这则故事得以在民间兴起、流传。
舞者身着各色鲜艳却不落俗的轻薄戏服,这几抹亮色在自然山水的衬托之下成为极惹眼的存在。
他们在雨中或宁静或疯狂地舞唱。
“皇帝”丢下手中的伞,跌跌撞撞扑向“军师”早已冷却的尸体,仰头痛哭:“你为何离我而去!没了你,这日月光阴又有何意义?如今大业已成,吾便安心与你一同离去!”
待雨卸尽他们的妆容,显露出被洗刷后的纯洁。雨涤去一切杂念。
“愿雨怜惜这满园桃花,愿桃花代我们活下去,照看万世!”
雨敲打在乐器上,依旧清冽,带着自然的回响和历史的悠然,此刻更衬出几分悲哀。
雨声渐大,吞噬“皇帝”逐渐微弱下去的歌声,直至彻底湮灭在雨中。只剩两具被洗净的躯体相依偎。
“好!好!”、“演得好!”
一片叫好声中还参杂着不少抽泣声。
雨一直会下,它不会为任何人的任何情感而改变自己的步调。是万物的滋养者,是无情的见证者。
林子舒不是第一次看《桃花离》,只不过之前看的都不是雨戏。第一次看完后,她还吐槽这故事太假,结果回去一问朝轩,才知道这是真事。曾经承寿帝死去的桃花园正是如今神女殿的那个,每年初春依旧桃花灼灼。
……
一日,午膳后,却辰和林子舒在院中聊些有的没的。
林子舒好奇的问他:“却辰哥,外界好玩吗?”
“嗯,好玩,但是也更危险,”却辰认真给她解释,“外界的一切都比凡界要有意思,人的种类也多,妖人、魔人、怪人还有仙人。”
“哦哦,”林子舒恍然大悟,“意思就是妖魔鬼怪其实都是人!”
“不,鬼不是人。他们生前是凡人,死后的魂魄进入幽冥之界,叫鬼魂。所以鬼是魂,不是人,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鬼只能留在幽冥之界,被慢慢洗去记忆与痕迹,等待投胎。多数鬼是凝不出实体的,无形即无物,他们出不去连通两界的幽都之门,也就离不开幽冥之都。只有少数能在凝形的鬼能出现在外界,但也待不了太久,所以也算不上人。”
“那鬼能来这里吗,就是…来凡界?”
“不能,他们本就是从凡界离开的魂,再也回不来。凡界排斥一切灵类的事物,在这里甚至无法使用灵力,更无法容纳无肉/体支持的魂魄。”
“哦~”林子舒还是有些似懂非懂,“那凡人是怎么知道有鬼的?是外界人来人界时带来的概念吗?”她补充道:“概念大概就是一种新东西和新想法的意思。”
却辰点点头表示了解了,“可能是因为梦吧。人的魂魄在睡觉时是可以离体的,但又不会像没有躯体的‘孤魂野鬼’那样被吸去鬼域,只是在人界游荡,就是‘梦’。但是这个时候,同为灵体的鬼魂能在鬼域与凡界的魂魄产生链接。”
“俗称‘托梦’。”
“你们聊什么呢?”顾涉突然从旁边凑进来。
林子舒被吓得尖叫一声:“鬼啊——!!!”
“……”什么鬼。
“在和子舒说些外界的事。”却辰回答道,笑得幸灾乐祸,“顾涉,你吓到她了。”
“没事没事,”林子舒赶忙摆手,“就是有点突然,已经没事了。却辰哥讲的太好了,一下没注意到义父你来了。”
“你叫他却辰哥,叫我义父?”顾涉忽然抓住了一个盲点。
“是啊,怎么了吗?”林子舒不明所以。
他指了指自己,“我也叫他却辰哥。”
“这么一看,辈分好像是有些乱…”却辰摸唇思考。
“那我叫什么?”林子舒有几分茫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出:“那叫干爹?”
却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顾涉只用一瞬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几乎一拍即合,郑重其事道:“我个人认为很可以。”
说完转头用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却辰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不错。”他还能说什么,由着两孩子去呗。
林子舒单手抵着下巴,目光在顾涉和却辰两人中游移,她怎么觉得,义父和干爹之间……
“那以后就叫干爹了!”顾涉轻咳一声,当即拍板。
……
几日后,朝轩秘密召林子舒入宫。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她趴在朝轩床前哭到抽抽。
朝轩无奈,苍白的脸上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怎么见到朕就开始哭了,在顾涉那受了委屈?”
林子舒哭得没法说话,边哭边摇头,“…没……呜呜呜呜呜…”
朝轩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伸出一双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虚虚搭在她的后脑上:“待你不好也没办法了,朕不在,你就只能跟着他了。平时不要太顽皮,多听话,别那么犟…”
他摸摸她乌黑的头发,“我和玲儿是真心把你当女儿看,”提到了那个令他伤心的人,他缓了一会才继续说,“朕遣人给你备了些值钱的东西,你到时藏一些,若他真待你苛刻,你就带着这些钱跑。只是你一个女子…难啊,能忍就忍,忍不了了再跑。”
林子舒终于将气顺好,吸吸鼻子道:“没有,他们对我很好,朝叔叔你不用担心。”
“那便好…你的两个侍女,涵清和涵月,朕会一同调出宫去,让她们继续照料你,也算知根知底。”
直到夕阳西下,林子舒最后回了一趟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屋子,要整理些东西走。
涵清、涵月在一旁帮着收拾。
“这是朝叔叔给的…这是玲姐姐送的…带上,都带上。”
“还有这些种子,说好来年一起栽的…也带上。”
“还有其他娘娘姐姐赐的珠宝首饰…我存的银票…”
都挑挑拣拣进了一个大木箱里。
主仆三人连夜坐上宫里安排好的马车队离开。
神女将前往鸣古寺为陛下祈福一月。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领着出宫门。
离开大气宏伟的皇宫,马车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大路。
顾涉与却辰接应的马车队正停在路的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