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一边的侍女立刻上前扶着朝轩躺下，给他按摩头部穴位。
“臣告退，”顾涉领命退下。
寝殿恢复宁静。
顾涉回到客栈，看见院中悠闲看书的却辰，委屈巴巴地凑上去告状：“皇帝给我认了个只比我小七岁的义女。”
却辰也一愣，在他眼里顾涉自己都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还一下子多出个女儿来，有点…魔幻。
“义女？”
“陛下说她孩子心性，根本就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他继续卖惨，“哥哥，我还未娶亲，你说到时候人家会不会因为我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就不要我了？”
没料到他担心的事是这个，却辰笑道：“你同人家认真解释的话，应当不会如何。”
“那就好，”顾涉如释重负。
他这个反应倒引得却辰发笑，“怎么，不慌阁主还担心自己娶不到爱侣？”
顾涉倒是坦荡，“怕，当然怕，哥哥你不怕？”
“我又没女儿，为什么要怕？哈哈哈哈哈哈。”
“……”
此时正值三伏天，热得很，唯有湖旁的树荫下最是凉快。
老头手上拿着把老旧蒲扇，一动不动。头枕着双手躺在青石板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子舒没出声，轻手轻脚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树上的蝉“吱——吱——”个不停，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白发白须的老人换了个睡姿。手中扇子挥动，驱赶飞到脸上的小虫子，“来找老头我说话？”
女子半晌没回答，过了好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老者声音平缓，开始吟诵经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将下半张埋在膝盖处，声音闷闷的，“道理我都知道。”
“那你自责做甚？”老头换回枕着双臂的姿势，懒洋洋道。
一向喜欢和老头杠的林子舒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老夫好歹也和你争论了不少佛意，还会不懂一个毛娃子？”
林子舒停顿许久，“老头，我要走了。”
“出宫？”
“是。”
“皇帝也是为你好，继续留在宫中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她抿抿唇，“…我知道，只是有点舍不得。”
听见她的话，老者呵呵笑起来：“你之前不是总说想离宫吗，怎么真到了这一天反倒舍不得了？”
林子舒没再说话，老者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他的问题不是奔着答案去的，是奔着思考。
很久之后，久到他摇蒲扇的频率越来越慢。林子舒才再次开口。
“毕竟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虽然有时候过得挺难的，但…”
王老头半梦半醒间继续摇动蒲扇，“后头的路也有不少好事，不必拘泥于这方寸之地的安逸。”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他哈哈大笑，“小丫头，你命好，可不是谁都想离开就离开的，更何况我都一把年纪了，身子骨弱，走不远喽——”
傍晚，朝轩再次叫来了顾涉，“趁我还在，要赶紧将子舒送走。如今太子势落，朕的其他几个皇子已是蠢蠢欲动，本由着几方势力相互牵制…孤这次病得突然，来不及削减各方势力，到时定有宫变…咳咳咳，行了，你先去找子舒吧，我已经让她在殿外候着了。”
顾涉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舅舅，他们之间本无甚交集，此刻却莫名生出些感慨，这个人…快死了。
这是养父千叮万嘱要效忠和提防的天子。所以他继承了养父的衣钵，用数年时间平定周边祸乱，又于风头正盛时以伤病为由辞官离开。
顾涉在外界建立不慌阁，却依旧在凡界留了些人，好凭着唯一的一点联系，让这个名义上的舅舅能召回他，托他最后一件事。
或许也正是因他远离官场和朝廷，皇帝才会选他来作为林子舒的义父。
出殿门的时候，乔装后的林子舒冲他礼貌地笑笑，背上背着个包袱，整个人显得有些疏离无措。
顾涉对她点点头，“先跟我来吧。”
林子舒迈步跟上，“好的，义父。”
两人出了宫，一路来到了客栈。
彼时却辰正在马棚里梳理一匹马的鬓毛。动作温和，露出的侧脸温和宁静。
林子舒只瞥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了，“我嘞个，大美人啊！”
她一不留神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顾涉不动声色地斜睨她一眼。
“嘶，”林子舒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抖了抖。正当她环顾四周寻找寒意来源时，顾涉抬步向那个男美人走去。
她马上跟了上去，“义父？”
察觉有人靠近，却辰转过头，露出比侧脸要多两分俊朗、少两分柔美的正脸。
他看见了顾涉和他身后的人。
“回来了？”却辰和顾涉打完招呼，又偏头对站在后面的女子笑，“林子舒是吗？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啊。初次见面，我叫却辰。”
林子舒有点尴尬局促，上前一步，“你好啊，我是林子舒。”
“你们先进去吧，”却辰十分善解人意，“先让孩子把身上的东西放下。”
这家客栈被财大气粗的顾涉包了下来。
他领着林子舒到一间屋前，推开门：“这些天你先住在这，等陛下将事情安排好。期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找小二或者我，进进出出的都是自己人，你也可以叫他们帮忙。”
顾涉叮嘱完便关门出去了，将空间留给林子舒。
他下楼去找却辰。
却辰还在给马梳理毛发。
“你很喜欢马？”他问。
“也不是，在外界一般用不着马，先前在凡界的几年又从未照料过，有些稀奇罢了。”
顾涉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推荐自己，“我之前经常带兵打仗，对马很了解，你有想知道的可以来问我。”
像个求表现的孩子。
说到孩子，
“对了，你的那个义女怎么样了？”却辰问。
“安置好了，在正西的房间，”说着看向身后某个房间的窗。
却辰也顺着他的指示转头看去。
于是，
两人与探出窗口看着他们的林子舒打了个照面。
“……”
“……”
林子舒尴尬地对着他们讪笑两声，立马缩回了屋子。
……
却辰有些忍俊不禁，“你这义女还挺好玩的。”
林子舒也不是故意偷看他们相处的，她只是太无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拘束、不安。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除了这个房间外她还能去哪。
很压抑低迷，闷闷的，她都怀疑是不是要下雨了。坐在床上怅然若失，有点想哭。
于是才将头探出窗外，想吹吹风。
但现在她又缩了回来，坐着发了会呆，最后抱着自己唯一的包袱缩在床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空气湿湿的，林子舒看向窗外。
真的下雨了。
又急又重，将打开的窗子敲得“啪啪”响。
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接着是敲门的声音。
却辰令人心安的声音透进来：“小舒，起来了吗？要不要一起去看雨戏？”
“啊？等下。”林子舒迅速收拾好衣物。
一开门就是却辰和善的笑。
“和你义父去看雨戏，去吗？”却辰眨眨眼，“好不容易才下场雨，听说这的雨戏是一绝，也不知道你在宫里看过没有。”
“看过一次，是有人进宫献的。”
“那一定没有外面的好！”
……
等在客栈门口的顾涉将伞递给他们，三人闲谈着往歌舞楼的方向走去。
却辰怕她参与不进来，一直将话头往她身上引。
林子舒自然察觉到了，她撑着伞，笑弯起来的眼如雨水般透亮。
果然，压抑沉闷的时候，下一场雨就好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