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繁终究是走了。
只是离开前,他留下了一串手机号码。撕了叶悯桌上一张草稿纸,用那支搁在旁边的签字笔写下。叶悯望着那张薄薄的纸,沉默片刻,将它夹进了手边正读着的小说里。
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日历,今日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一圈,他这才想起,是彭展来店里送货的日子。
彭展是赵清亮的同期好友,从前两人一同在外闯荡打工。后来赵清亮出了事,彭展便也辞了工回了村。当初是他拉着赵清亮去当矿工的,这事成了他心头一道解不开的结。回来后,为了稍减自责,他总时不时给李秀香送些吃食用品,店里的经营他也常来帮衬。日子久了,店里的货物补给,便自然而然全由彭展负责配送。
叶悯刚开店门,刘美兰就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她穿了件新做的衣裳,深蓝色绸缎料子,上面绣满了金灿灿的牡丹花,正合她向来开朗热忱的性子。
“刘奶奶,早啊。”叶悯像往常一样招呼着,语气平淡却温和。
“小叶,怎么才开门啊。快帮我拿一袋洗衣粉。”刘美兰站在店门口,没有往里走。
“好,您稍等。”叶悯转身走到洗护用品货架前,拿起她常买的那款洗衣粉,递过去。
“钱给你转过去了啊。”刘美兰接过洗衣粉,扬了扬手里亮着屏的手机。
“嗯,刘奶奶慢走。”
刘美兰却没动,依旧笑眯眯地盯着他,眼神里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他主动问道。
刘美兰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小叶,是不是有人来看你了?”
叶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讲的“有人”应该是许景繁。他想了想,应该是陈宜跟她说的,陈宜是刘美兰的女儿。
见叶悯神色疏离,不愿多谈,刘美兰只是道:“你别多心,奶奶谁也不说。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头一次有人专门来看你,打心底里替你高兴。”
“以前秀香还在的时候,总跟我念叨,说你心里总是装着事,整日闷闷不乐的。她看着着急,却又不知道怎么劝。”刘美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些,眼圈也泛起淡淡的红,“她走之前那几天,还反复叮嘱我,说以后大福村就没你亲近的人了,让我多照看着点你,别让你受了委屈。”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的事,村里人虽好奇,却没人会嘴碎去戳你的痛处。”刘美兰叹了口气,又挤出笑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是真盼着你能敞开心,好好过日子。如今有人记挂着你,这是好事,该高兴些。”
叶悯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从不知道,原来在他独自蜷缩在这个陌生地方的日子里,大福村的人一直这样默默陪着他,给了他一份未曾言说的温暖。
“旧衣裳穿久了也该换,洗干净了是挺好,可穿上新衣裳,才更有盼头啊。”刘美兰拍了拍他的后背,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推门离开了。
叶悯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拿起墙角的扫帚,慢慢清扫屋前的尘土。
这时,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叶悯回头,见是彭展的面包车,正缓缓停在院子门口。
“小叶,打你手机怎么又没人接?”一下车,彭展就朝他抱怨起来。
手机?
他的手机在哪里?
“彭哥,不好意思啊,我总记不起来手机要放在身边。”叶悯不好意思地朝他道歉。
“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声,今天要晚到一会儿。”彭展毫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
叶悯抬头看看天空,日头已经很高了,的确比平时送货要晚一些。
“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叶悯顺口问道。
“可不是嘛,我开的那条道前面路段出了车祸,堵了快一个小时。”彭展一边往店里搬货,一边絮叨着:“一辆黑色奔驰撞到大货车屁股上了,那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看着就严重,估计车里的人伤得不轻。”
“砰——”
叶悯手中的箱子重重砸在地上,纸箱裂开一道缝,里面的货物滚了出来。彭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车?”叶悯紧紧盯着他。
“黑色奔驰啊?”彭展被他反常的模样弄得有些发懵。
“车牌号是多少?”他一字一句问道。
“记不清了,反正是外地牌照的……”
彭展话都没说完,就看到叶悯推开堆在商店门口的箱子,冲到柜台后,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手机呢……”
“我的手机在哪里?”
他一把拉开柜台的抽屉,将里面的杂物全都倒了出来,纸张、硬币散落一地,却没见着手机的踪影。他又蹲下身,胡乱翻找柜台下的收纳盒,终于在最右侧的旧纸盒里,摸到了那部冰凉的手机。
“还好……还有电。”叶悯松了口气,手指颤抖着点开拨号界面。可刚要输入号码,才想起号码写在草稿纸上,他又起身去翻那本夹着草稿纸的小说。
慌乱中,食指被书本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细小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叶悯浑然不觉,只顾着盯着纸上的数字,一个个准确输入。
听筒里传来绵长而单调的忙音,每一声“嘟”,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沉重又煎熬。
无人接听。
叶悯挂掉电话,再次拨出,依旧是同样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