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车吧。”
“嗯?”叶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跟他说话。
“你爸死了。”
“我们带不了你了。”
男人说完,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了身子。
“死了?我爸死了?”
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又听到家人的死讯,叶悯起初感到并不真切。
“我爸吗?怎么死的?”
他问得声音不大,只是好奇死因。
“被马踢死的。”男人丢下一句,然后下了车,想拉叶悯下车。
“大哥!没必要赶他走吧?”副驾驶在劝阻。
“本来就不想带他的。现在他爸又死了,我们把他带到地方也没人给我们辛苦钱了。这一路上还得吃我的喝我的,我哪有这个闲钱!”
男人拖着叶悯,将他拽下来丢在路边。
“这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真是晦气啊!”
男人骂骂咧咧,不顾阻拦,钻进车里,快速启动了车子,面包车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叶悯被推倒在地,他再也没了力气站起来。
起风了,他觉得寒冷,顺势平躺在地上。
远处的村庄有点点灯光,叶悯突然有些想家。他摸进口袋,掏出那张全家福,全家人的面孔在黑暗中模糊不堪。
他将照片举起来,想要借着月色再看看每个人曾经的笑容,风却把照片卷走,飞向夜空。
叶悯挣扎爬起来,去追赶那张飞走的全家福。风却不依不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在堆满落叶的草地上奔跑着,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摔进一边的土坑里,终究没有追上。
落叶埋住了大半身子,丛丛叶片刮着他的脸。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法抑制,笑声在空荡无人的世界里久久回荡。
“妈的,这个女人到底去哪了?”村里这头,叶召群牵着马骂道。
找了好几天,陈似锦依旧没有踪影,叶召群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人没了,活照旧,毕竟还有两个人要吃饭。
“走啊?怎么不走?”叶召群将重货堆放在马背上,对着屁股拍了拍。
马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嘿?怎么?嫌重,不愿意干了?”叶召群本就憋着火,这下彻底炸了。
“养你就得干活,快走,别耽误时间!”他不耐烦,捡起地上的鞭子,高高一扬,重重抽在马背上。
他将马当成了叶悯,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可马不是叶悯,马生气了,它抬起后腿,对着叶召群的胸口重重一踢。
叶召群只觉得胸口一闷,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口里冒出来,他直直往后倒,眼睛瞪得很大,抽搐了几下,随后不动了。
叶悯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只是不知道是第几个天亮。他依旧躺着不想动,身上覆满了厚厚的落叶,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虫子在身体里钻来钻去。
叶悯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掉。
他重复做着杂乱的梦,梦里是家人一个个消失的模样,他甚至还梦到许景繁。许景繁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想要把他喊醒。
叶悯抬起沉重的胳膊,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草莓棒棒糖,看了一眼,用力丢到远处的草地里。
叶召群恶毒骂他的时候,叶悯并没有辩解。那个时候,在许景繁想要亲他的时候,他没有抗拒,他想要那份慰藉。可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彻底毁掉了他所剩无几的人生。
他憎恨许景繁,更厌恶自己,他想死。
可他偏偏还活着。
叶悯坐起身来,他要想办法,找条河跳进去。
他肚子空了几天,整个人也快干枯成一片单薄的落叶。他想,纵使找不到河,再等几天也就解脱了。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在村外的草地上四处游荡。
前面有个坐着的老人,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
“这里……哪里有河?”叶悯尝试开口,嗓子干疼得要裂开。
“孩子,要喝水吗?”老人眯着眼睛,抬头看他。
叶悯没有回答,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啊?你妈妈呢?怎么没人管你?”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叶悯跟前。
“我的妈妈?”叶悯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我没有找到她。”
叶悯想到最后看到母亲的样子,如果他也死了,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若是临死前,他还有个念想,那就是再见见他的母亲。
那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了。
想到这里,叶悯干涸的身体再次流动起来。
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抬起来,给他擦掉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