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没找到吗?”
叶召群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拴在角落。他不能骑车,为了找陈似锦,不得已骑着平时驮货的马在镇上奔波。
叶悯没有力气回话,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池塘,轻微摇了摇头。
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双脚传来阵阵钝痛,叶悯低下头,才看见鞋底早已磨穿,脚心沾满污泥,混着几道划破的血痕,冻得发紫的脚趾头露在外面,不住地蜷缩。
他索性将鞋脱下来,扔在一边,继续盯着池水。
“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进来吃些?”
叶母从门后探出头,身子还缩在里面,语气带着试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叶召群怒目圆睁,朝叶母吼道:“都怪你!一打牌跟死了一样,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那我怎么知道她自己跑出去了!还非要往池塘里跑,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叶母这两天受了太多埋怨,这会也憋不住火气。
“如果你看着她,能出这些事吗?”这些话,叶召群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你们都不在家,我一个人怎么能一直看得住啊。”叶母拉开门,也朝叶召群骂道:“不就死了一个丫头片子,你非要把我骂死才满意吗?”
“丫头片子?丫头片子是没了,我的媳妇也没了呢?你跟我说,我找不到四斤怎么办?”
叶召群攥紧了拳头,忍无可忍,弯腰脱下自己的一只鞋,朝叶母砸了过去。
叶母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当即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老天爷啊,你看看,这是为了两个女的跟老娘拼命呢!”
叶召群怒归怒,反应过来也怕再丢人,颠着脚,要上去拉叶母起来。
叶母不为所动,仍旧坐着哭喊,两人乱作一团。
吵嚷间,一声轻笑突然从旁边传来。
“丫头片子……”叶悯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池塘,“死了就死了,哈哈,死了就死了……”
池水漫到膝盖,冰冷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就是这片水,吞没了他的妹妹。
透过浑浊的池水,叶悯仿佛看见熊熊烈火。那是他的妹妹在火里燃烧,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化为灰烬,自己身上的皮肤也跟着一片片剥落,碎成粉末。
愤怒与憎恨挤满了胸腔,叶悯低下头,嘶吼着在池塘里穿梭,双手疯狂地拔着水里干枯的莲蓬和荷叶。
撕碎!全都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池塘也被拔得干干净净。
他走向岸边,赤着脚,往家相反的方向走。
叶悯的脚在滴血,一步一步,一滴一滴,从池塘边,汇聚成一条小溪,流向原野。
原野上的野草早已被风吹得枯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叶悯的脚踩在上面,霜地上便印下一个个清晰的血印,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他走到原野中央,“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冰冷的草地上,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天爷,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叶悯在质问,可回答他的只有肆虐的狂风。
“你就算听不到,我还是想问。”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惩罚我?”
“叶惜才一岁多,她又有什么错!”
“你看看我!我现在还剩下什么呢?”
“十六年来,我活得战战兢兢,每日都在用功,每日都在期盼,我只想让一家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我有错吗!”
“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意思呢?你也把我的命夺去吧!”
“快把我的命夺去啊!”
叶悯红肿的双手不停地拍打着草地,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啊啊啊——!”
叶悯整个身体趴在原野上,脸贴着地面,嘴里渗进草屑和泥土。
他怒吼向大地。
天下起了雨,终于给了他一点回应。
淅淅沥沥的寒雨落在他的身上,沿着破碎的皮肤,钻进微弱跳动的心脏里,逐渐将灵魂溺亡。
叶悯并不想动,他也动不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最终会彻底消逝在这场雨里。
黄昏时分,雨停了。短暂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原野上。
叶悯伸出手来,想要触摸一丝光亮。可连日光也吝惜,转瞬即逝。
原野陷入了巨大的黑暗中。
许景繁昨天在家等了叶悯一整天,他没如约而来。今天在学校也始终没看到他来上课。刚放学到家,他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换,抓起装着生日礼物的书包,骑上自行车就往叶悯家的方向赶。
他从没去过叶悯家,之前只和叶悯在原野尽头的村口分别。许景繁停好自行车,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就在这时,他瞥见原野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是叶悯。
许景繁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一脚踏进湿泞的原野中,踉跄着,奔向叶悯。
叶悯闭着眼睛,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悯……”许景繁低声叫他,带着小心的试探。
“许景繁……”叶悯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