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公交车,吹了会儿冷风,陈似锦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站在路口,叶悯本该直接去许景繁家,可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送母亲回家。
风越来越大,像无形的手,推着两人快步往家走。
离家门口还有两米远时,叶悯突然停住了脚步。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平日里来家里陪叶母打牌的老人。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太吵了,叶悯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没气了”三个字。
“没气了?什么没气了?”叶悯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前走。就在这时,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地上那抹熟悉的彩色。那是早上出门前,他亲手给叶惜穿上的外套颜色。
“啊——!”
身边的陈似锦突然发出一声嘶喊,疯了似的冲进人群。巨大的声响惊得叶悯浑身一颤。
人群下意识地散开,给陈似锦让出一条路。叶悯的视线瞬间一览无余,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叶惜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湿透的冬衣紧紧贴在小小的身体上,布料上沾着暗褐色的泥沙。她仰面躺着,四肢微微蜷缩,像睡着了一样乖巧,可那张脸却没有丝毫熟睡的粉嫩,而是一片灰败的青紫色。柔嫩的嘴唇乌青发紫,嘴角还挂着几缕白色的泡沫,风一吹,泡沫便碎成细小的水珠,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叶惜!叶惜!醒一醒!是妈妈!”陈似锦的头发不知何时散了开来,凌乱地贴在脸上。她扑跪在地上,把叶惜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双手用力地摇晃着那小小的身体。
怀里的叶惜始终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陈似锦唤不醒女儿,红着眼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母站在一旁,衰老的脸剧烈地抖动着,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许久,她突然瞪大眼睛,反复念叨着:“是她自己掉进去的……是她自己掉进去的……不怪我……”
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讪讪的神色,有的摇着头来回踱步,有的低声议论,却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去医院!去医院!”叶悯动了动发软的腿,颤抖着嘴唇:“爸爸!快叫救护车!”
“召群不在家。”人群里有人低声回应了一句。
“不在家……不在家……打不了电话!”
“怎么打不了电话啊!”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叶悯抱着头,想去借电话,又想过去看看叶惜。
“谁有电话啊?借我用用!”
他目光扫过众人,无人回应他。
最终他看到了停在角落里的自行车。
“妈!抱上小惜,上车!咱去医院!”
叶悯颤巍巍骑上自行车,朝陈似锦大喊。
陈似锦停住哭泣,抱着叶惜站起来,没稳住,险些摔倒。她擦了满眼的泪水,弓着身子,抱着孩子坐在自行车后座,叶悯蹬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叶召群因为腿瘸,不能骑车,所以他家没有自行车。叶悯之前也不会,还是后来许景繁教他的。
风太大了,像一堵厚厚的墙,死死地顶着自行车,让他每蹬一下都格外费力。叶悯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腿上,可车子还是走得很慢很慢。
蹬不动了,他就跳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前跑。四面八方的风裹着母亲压抑的呜咽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身上,可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周围的人匆匆打量着这滑稽的三人,又匆匆路过。天气寒冷,没人有闲心停下来。
叶悯又重新跨上自行车,站起来用力蹬着,腿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蹬车的动作。身后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渐渐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也彻底吞噬了他的神智。
等叶悯再次清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了。眼前,一张白布盖着小小的身影,隐约能看出叶惜的轮廓。
他混乱着,没听清医生说什么,只看到穿白大褂的人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要走。
扑通一声,叶悯重重地跪了下去,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求求你了!”他仰着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除了哀求,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请节哀。”医生的声音带着无奈。
“她还那么小!你再救救她!我求求你了!”叶悯不肯松手,哭喊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医生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衣服,转身快步离开了。
叶悯跪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头痛得像是要被撕裂开来。母亲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站起来,回头望去。
身后空荡荡的,早已没了陈似锦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