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赫观宁手脚被绑缚在白色的手术台上,挣扎不得。
温岭冷眼俯视着他:“你和荀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是你。你也配和他比,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好好”,温岭气极,面上仍是纹丝不动。机械手抬起赫观宁,将他翻了个身,他的后颈暴露在温岭眼前。“不给你打麻醉了,温岭说,这是我给你的惩罚。”
刀尖刺进皮下,熟悉的痛感带着他回到了伐木厂那具解剖台上。他的脑海里一时间只剩下一句话:此生曾那么多次擦肩死亡,他能否停歇在爱人身旁。
只是徒劳无望的念想。
“放心”,温岭道,我会很小心,不会戳到你的神经,“不然你瘫痪了,以后可怎么和我在床上共赴巫山云雨。”
“异想天开,我吃掉你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变成鬼后把你生吞活剥,嚼个稀碎。”
“话别说的太早。我先给你装好脑机接口,等明天一早,会员们的意识流入你的脑海,他们想要永保权力,势必会遵从我这个造物主,你也不得不遵从我。”
“你不会得逞。”
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温岭的步骤被打断,有些怒意,“谁?”
“是我。”阴昭晴说道。
“怎么,没跟你儿子一起逃?我不会再让你参与实验了。”
“他和荀庸是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为什么你一定要他。”
“没有。我早把荀庸给忘了。荀庸不够聪明,他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就很聪明。”
还是个智性恋。阴昭晴道:“如果我没有进入他的意识,那关于人造子宫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就不能掌握在你的手里,后来项目的接班人并不理解那些原理。”
“好啊,我会让你第一个进去的。”温岭指了指他身后诺大的池子,“我明天会和我的十个助手取出将近一千颗大脑,放入池子,还得联通到赫观宁最初的那颗大脑上,然后所有的意识由他的第一颗大脑,通过管线再传导到他目前的大脑里。不到一上午,他就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你太自负了,你的实验未必会成功。”
“要不是你们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温岭陡然提高了音量,“我会反复实验直到我满意为止。哦对了,我知道你儿子又上岛了,我已经派人去了结他了。”
此话一出,赫观宁和阴昭晴俱是一惊。糟糕,事情不在她们的控制范围,这孩子,怎么又回来了呢。
百密终有一疏,赫观宁气得阖上眼,又想哭又想笑,末了只余一声叹息。
值此危急关头,他的爱人来同他患难与共。他本想了无挂碍地离去,此刻身体里却又挣扎着生长出求生欲望。睁开眼睛时,只剩拼死一搏的无畏:“你如果敢动他,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乖孩子,别这么早下定论。”
只是温岭也没料到,比他派出的杀手更早到她们身边的,是赫观宁先前运来岛上的三个仿生人。
沈真和荀道给她们仨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们坐在沙发上。
“赫先生通过脑内芯片告诉我们来保护你们。他知道你们不会再离岛,目前正有杀手准备袭击你们。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护送沈真离开,我去实验大厅。”
“怎么又说这种话。”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就只剩你。”
“我和你一样。”沈真迅疾说道,“她要是在,肯定会和你一起去。”
荀道只得压下担忧,不再说什么。
眼下,他们来不及做出什么周密的安排,最终荀道决定,由三个机器人护送他去大厅,让季潭来同沈真会合。他等不及了,在警方到来,救下这里的人们之前,他要去救已身处危险之中的赫观宁。
当他踏出房门,开到楼下空旷的道路上,就已暴露在了狙击手的目光中。
机器人把他包围在中间,用钢铁之躯格挡住远处枪火的射击,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他的出现,献祭计划不得不提前。
温岭迅疾下令,让所有会员此刻到达大厅。
深夜,工人们还在“自愿”工作,雷漾听见窗外传来许多高低起伏的人声,似乎猜到了什么,他向声源处张望,也发现计划提前了。
其实他不想留在工厂,是季潭说:“你就留在这里,不要把工人的脑机接口给关机,等警方来之后再解除他们的人身限制,不然他们冲出工厂,会造成无谓的伤亡,很可能遭遇屠杀。”
“我不要。”
“既然想和我谈恋爱,连我的请求都不能答应吗。”
“好吧。”
人群离最前面那个人有一千多米,那人似乎吸走了全部的火力。人群里的,包括某些隐匿在暗处据点的子弹都朝他袭去,那是……雷漾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枪,瞄准镜对准了那人——是队长!!毫不犹豫,他开枪朝自己判断出的狙击手方位射去,给荀道打掩护。
如此,几乎是侥幸,荀道与大厅近在咫尺。
但门前站着的一排枪手上前要包围他,他进不去,绕到建筑的侧面,企图寻找后门。枪手一溜串地跟着他。
季潭眉宇凝重,呼叫警方前来救援。沈真干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行,我得去救他。”
“别贸然行动!”
“我有方法的,我是会员,我能进去大厅,你等你同事们过来一起行动,我等不及了。”她像一阵烟似的,窜出了门外。
季潭无可奈何,他把枪塞进裤腰,外套的里面,下楼混在了人群里。
沈真以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大厅,她看见赫观宁被控制着,后颈突兀地接入了几根彩色的线路,表情因为忍受活生生地外物入侵而极其痛苦。在他一旁,荀道的母亲——她的干妈作为第一个被剖出大脑的人,头骨被砸出一个大窟窿,里面空空荡荡,头发被血浸染,黏在一起滴滴答答。
她和他们中间相隔的,是数百台解剖台,一些会员已经躺在了上面,服下麻药陷入昏沉。
悲恸万分,她瞬间失去了理智,要往里面冲去,阻止温岭。季潭拽住了她,“实验还没完成,你过去会被他们抓起来的。”
阴昭晴不在了。
也没看到荀道。
被害了吗!?
“你这个恶魔”,沈真指着温岭,踩着愤怒的步伐靠近他,“你不得好死,我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你!”
“你把荀道怎么样了!?”她质问着,从裤带里抽出了分解自己哥哥的那把刀,刀尖刺入他的肌肤,挟持了他。
枪手们又冲进屋内,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
季潭忙紧去解赫观宁身上的束缚带,他看出来赫观宁瞳孔涣散,神智已不清明,似被什么东西控制着,茫然地摇头,努力用属于他的一点神识辨认自己是谁,“荀道呢。”
“我不知道。”
“求你,去找一找他,先去救他。”赫观宁呻吟道。
他身上的带子被全部解开,那些管子季潭却不敢擅自拔,怕出什么意外。是他自己一边怒吼着一边生生拔下来的。
温岭道:“他难逃一死。”
没人回应他,刀尖刺入他的衣料,季潭给他上了手铐。一转眼,赫观宁正以一种奇怪的步姿走出去,那些枪手见此,害怕他这个怪物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一时间只将枪口对准他,不敢靠近。
他甫一出门,就见廊下荀道胳膊负伤,也是没料到赫观宁就在门口,荀道的脚步顿了下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对他扯了个笑:“都干掉了,我带你出去。”
他捞住赫观宁的手,“你没事吧?”
“有事……”赫观宁甩甩头,他的意识已经快不属于自己,慌乱中他甩开荀道的手,“你们快点走,别管我了,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没关系”,他不愿听观宁的,看着他一点点陷入绝境,“要是这次像十二年前那样必须和你分开,那我宁愿战死在这里,我姓荀,荀庸的荀,我本来就该死在这里。”
这不意味着他失去了某些荣誉和信条,唯有死亡方能保全他竭力捍卫的信仰。
可是他还想顺从自己的心,救赫观宁,这样似乎有些贪心。或者,可以和他一起死。
仿若听到他的心声,赫观宁乞求:“杀了我。”
“再去杀掉我的大脑。”
他整个人此刻非常地迷乱癫狂,又发出恶狠狠的、不属于他的声音,像被鬼附身一样:“你这个该死的警察,要不是你,我们的计划不会失败!”
“杀了他!”
“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紧紧相连,从赫观宁的喉咙里发出。
还有一声微弱的尖鸣泄出:“儿子,快走啊。”
母亲和那些会员的意识,占据了赫观宁的神识。
无边无际的意识在赫观宁脑海里涌动,他不熟悉,他竭力排斥,却赶不走他们。他的神思在里面显得微不足道,各种意识一直争夺探讨着决定,挤压着他的想法。好几个意识在对话,他的意识快要被毁灭,被吞噬了,他甚至快要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他的记忆也被那些人的记忆篡改,而所有的人都恨不得杀了荀道。他的主观意志一直在试图争夺对身体的主权,屡屡以失败告终。
他痛不欲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向荀道,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抵在墙上,那像沟壑一般的伤疤摩擦着他的手心,他不想这样的,可使出的力道越来越大。
后颈还在不停地溢血,淅淅沥沥洒在地上,真像个来讨债的鬼。十二年前他害了赫观宁,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荀道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不作抵抗,泪痕滚滚。
这混沌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他知道,赫观宁也活不了的,像真真说的,很快就能重逢。阳间活这一遭太痛了,但愿地府真实存在,那样他们还能在阴间再活一遭。
命运如此捉弄,他们都心如死灰,想让一切都结束。赫观宁根本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他成了人类的祸害。如果能死在荀道手上,他心甘情愿。可他怎么能把手攥在荀道的脖子上呢。
“松开啊”,他听见阴昭晴绝望的声音,“观宁,冷静一点,你得通过疼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季潭见那么多会员目睹着门外,墙后面他们看不见的一幕,掏出枪来到门外。见此情形,他一把扯开赫观宁,“你疯了!!”
荀道身子滑落在墙角,一个劲儿地喘息着。
后颈的伤口和地面摩擦,赫观宁有一瞬间恢复了神智,灵光一现,他找到了用疼痛控制自己身体动作的方法。
只见他飞快地将五指插入自己的伤口,表情痛苦到扭曲。
“你杀了我吧。”
“荀道。”
荀道泣不成声。神啊,求你别让他呼唤我的名字。
“你是在救我。”赫观宁轻笑着说。他想,如果生死无法由自己抉择,他希望把审判的权利交给荀道。要死,也死在他的手里,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天命难违,他们在命运面前一败涂地。
最终,荀道狠下心来,决定成全赫观宁的想法,和他同归于尽。
他接过机器人从它身上扣下来的匕首,握在手里,整条胳膊都在抖——他下不了手。
赫观宁不忍他犹疑纠结,一把夺过刀刺进了自己腹腔。鲜血随即上涌,从口中淌出。
荀道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呆呆地看着他,而后是穷途末路声嘶力竭的呐喊:“观宁!”
他这一嗓子叫醒了看戏的会员们,枪林弹雨顷刻间再次登场,季潭尚来不及后退,赫观宁倾身挡住荀道的身体,替他挨了数颗子弹,他们同季潭一齐倒在了门前。
屋内,沈真果断地将刀刺进温岭心脏,反正她也逃不掉。那些会员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愤恨地冲进来,将她的身体射成千疮百孔,待她倒下,怒气冲冲地围上来踩踏她的尸体。
其实后来她又给德斯写过一首歌。马上,她就能回到德斯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