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描述这一生呢。没有人真能摧毁她,没有人可以让她停留在绝地。她像雌鹰一般翱翔于风雪,在过往被囚禁的时日里,也从未忘记自己的主体性。
她的灵识飘到高空,看自己的躯体被罪人蹉磨。有个发光的身影前来接引她和季潭,她们于荀道赫观宁身前留连。婉转叹息,无力回天。
她和路德斯、季潭皆为正义而死,当归大道,不容停留。季潭飞到工厂,最后去看了一眼雷漾。
雷漾好像听闻到空气中一声叹息,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望着屋里那滩血,生平第一次流下泪水。
她们三人只余深深的祈祷,彻底了却人间事。
天将亮,会员们一窝蜂聚在大厅,观察着实验仪器,妄图继续进行实验。
没有人再注意门边靠着的那个便衣,也没有人注意旁边相拥在一起的那对小人。其中一个鲜血淋漓,奄奄一息,另一人伏在他身边,慢慢地等死。
赫观宁一心求死,几乎忘了命令机器人带荀道试着逃出去。荀道目光落在了季潭身旁的枪上,他想给自己和观宁一个痛快。
机器人真正的主人透过它们的眼睛看透了一切,在屏幕前气得不行。应了赫观宁的请求,也作为对他们的回报后,她日夜颠倒,孜孜不倦,好不容易才造了三个高精尖机器人,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留下他们的命。于是樊鲸吟启动应急程序,对机器人亲自下令。
会员们没有注意到,机器人打掉荀道手里的枪,背起他们两个,潜进了山里。
外面惊天动地,数十架直升机轰鸣,枪炮声尽管隔着森林,仍是不绝于耳。他们躲在深山里,等一切平息。
直到傍晚,枪声方停。直升机回程。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白天时,荀道给赫观宁包扎时他便已陷入了昏迷,知道他气数将尽,也没再背他起来,颠簸着找其他下山的路出山,只是静静坐在他身旁,手一直放在他的手上。
秋雨来迟,天空洒下细细的绒丝。忽而转大,将天地笼罩在可怖的雷雨声里。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赫观宁死去,可医学上的手段已经无效了,他依依不舍地松开赫观宁的手,起身走向四周,试图寻找神迹,请苍天降临一个有神力的小动物吧,或者让树神显灵。
他知道这些都是徒劳无功,可他像刻舟求剑的人一般,不肯放弃。
就在他们不远的地方,荀道看见了当年赫观宁曾在冥山看到的木厝。在被植物占领的几间木厝旁,也有一个神龛。雨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赫观宁还在他的视线里。
他迫切地踩着泥泞来到神像面前。荀道别无他法,唯一一件还能为赫观宁做的,是屈膝跪拜。
黑夜里一切看不分明,暴雨倾泻,风和林木癫狂乱舞,无序地嘶吼。雷声乍作,劈得他五脏六腑颤栗绞缩,惶恐地合十双手,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漆黑如墨的发和纤长睫毛浇灌在脸颊上,抚过他紧闭的嘴唇,顺着下巴如宛转的珠链飘落在湿润的黑色土壤里。
天地无言,万物或动或藏。他腿颤抖着,孤立无援,“跪下来”这个念头诱惑他,以此寻求解脱。
以此安能求得解脱?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可为了赫观宁,他愿一试。
他回头望向奄奄一息的人,透过重重雨帘,依稀见那人目光温柔。尽管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他看上去却像得到了解脱,无执无欲,不念亦不求。
“别跪”,赫观宁气若游丝,雷电吞噬掉他的声音,荀道努力辩识他的嘴型吐字,而后,双手慢慢放下,无力地垂在腰侧。
为什么不让跪,是不是这片土地也会吃掉你的血肉,你打算长眠于此。
眼眶洇热,鼻息不匀,泪水止不住地溢出,如同两人不可捉摸的命运一般消逝在黑夜里。
荀道跑回他身边,在跃动的视线里,赫观宁唇角上扬的弧度愈来愈明显。
手指微动,赫观宁实在没有力气为荀道擦去眼泪,迎着无穷无尽砸落下来的雨滴,努力保持眼睛睁开,笑着看他,“别哭。”
荀道抑制住快要失控的抽噎,伸手放在他胸肌上面,感受心跳的频率和力度。
“荀道,我没有遗憾了。”
将死之际,赫观宁没有说出一句“我好爱你”之类的话,他不能再拖累荀道,这是他最后能为荀道做的事,可有一句话,他忍不住想说,就像说出人的遗言那般。
赫观宁道:“再低一点,想和你说悄悄话。”
下唇快被咬破,荀道壮似镇定地俯身,凑到他唇前。
温热的呼吸喷过来,荀道冷硬的耳朵不自觉动了动,只听赫观宁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我不信神,你比神真实。”
一瞬间,荀道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在嘈杂可怖的野外密林里,他听见了自己和观宁的心跳声重合。泪水再也无法抑止,他埋首在赫观宁颈间,哽咽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别说了。”
这是荀道之于他的意义。
无法言说没有前路的爱意,语词在心头和意识里辗转碾磨,最后清晰浮上来的,是赫观宁目光追随过无数次的身影,生动鲜活。比所有的神明离他更近,比所有的人更爱他。
能在他的注视下死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要为我难过,无论如何,继续走下去。”
“不”,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他咬在赫观宁锁骨上,倔强地不肯松弛牙关,“观宁,留下来,你会的……对吗。”
赫观宁的手掌落到他的后脑勺和脖子上,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地话:“好想和你做|爱。”
赫观宁想做|爱,一直到没有余力去想其他事情的地步,想把所有的立场质问和遗憾都抛诸九霄,在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一梦遥遥,不可期。
“好”。荀道伏在他的身上,亲吻他的嘴唇。
他们肮脏的污血相互交融,身与灵俱轻,一同飘在混浊奔涌的黑水里,指腕相扣。没有人指责,因为他们流向死亡腐锈之地。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黑风寨破的冥山是如何跑出去的。”
“记得。”
“如果横亘在你面前有十万大山,我在山的那头,你依旧会来见我,对吗?”
“会的,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奔向你。”
有这句话,荀道死也无憾,可是他心有不甘——不甘于命运对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围剿,不甘于烈火焚烧的尘世,同他草草收尾。
荀道站起身,绕到他的脚边。雨水冲刷着义肢上细碎的残枝败叶,反射出冰冷锃亮的幽光。
他拆卸着赫观宁大腿下面沉重冷硬的义肢,想让他更自在一点。
“你知道我幻想中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吗?”
“没有我在。”荀道难掩嗔意。
“和你重逢之后,我设想过的第一个版本是有的——
你不会拽着我手上的镣铐,也不会押着我的肩膀,你会牵起我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
仿佛你不是在押解一名犯人接受审判。
那只是一个阴雨放晴稀松平常的日子,你来带走在外面独自走了很远路的爱人回家。
我们即将走完九十九步,最后的一步。
也是在这样的大雨过后,我们正巧走在丁达尔效应产生的一大团纯洁的光晕下,昨日种种,好像都散在了光里。”
他气若游丝,绘声绘色地描摹着那个与此相反的结局。
“那个时候我看不见你的正脸,但我会盯着你被风吹动的头发,缓缓地用只有你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人生头一次,他不用费尽心机去推理前方该走哪条路。
那时荀道听了他的话,脚步微顿,又会接着快步走起来,头也不回,道:“我们殊途同归。”
心上人不嫌讽他满身污浊和淡漠,只是默默牵着他。
会用那道挺拔的身影,坚定地挡在他前面。尽管他们都清楚,赫观宁已经不需要依靠另一个人来保护了。
无数血腥博弈和寂静光阴在灰尘里缄默,他四处漏风的人生竟也有了着落。
大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脸和脖子冻得通红。目下湿冷萧瑟,回身一望,透过凌乱的发丝,连通岛屿的长桥仿佛通往世界尽头。他曾将人生最该意气风发的年岁都困在那里,如今他被人拽回,走向新的一程。
无端地,他轻声吟唱起来,似埙般幽冥旷远,似笛般潇洒豁达。万千肝肠,难言情衷,都寄附在这随意的曲调里。
“随风飞走吧,都飞走吧,走吧,
我早已越过万重山啊,
敬爱的魂灵啊,请不用再为我劳心牵挂,
心爱的人啊,想在你耳边说悄悄话:
等春天来临枯树会生出新的枝桠。”
“真好听”,荀道学着他的语调再张口,却是断断续续地嗫嚅抽泣,鼻音浓重:“都飞走了,走了……我陪你看辛夷花,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到过去,我不让你去冥山见我了,让时间把当年的你还给我……”
赫观宁笑道:“我这一生,万般劫难还复,不过是重逢故人的路途。实乃喜事,何来悲戚。亿万年后,我们会再次相遇。不过这辈子,我还是对不起你。”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荀道摇着头,雨水无助地落在赫观宁胸膛上。他倾下身来,在赫观宁身体上方设了一道屏障,像地震时苦苦支撑压住身体的房梁的姐姐保护着身下的弟弟,替他挡去瓢泼大雨,以防赫观宁失温,提前陷入休克。
死亡已无法避免,压在他身上的,是他后半生踽踽独行的重量。
树下,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身下的人已经凉透了。唇角还挂着那抹微笑,瞳孔里平和与痛苦参杂,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睛里投射出倒影,荀道凝视了一晚他的眼眸。
他们身边,是赫观宁身体里漫延出的几汪血水,和明亮的天空互相辉映。白云在上面缓缓飘过,风轻而易举吹走了他的生气。
最终荀道再也挺不住,整个人趴在他血液流空、脏腑塌陷的身体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尽管樊鲸吟告诉警方,他们在山里,但深山老林,警察日夜搜寻,还是没有找到他们。
良久,荀道生出了一股无法阻拦的决心,他将赫观宁背在身上,一步一步,摸索着下山。
不会让你和褚灵一样,孤零零的曝尸荒野,我带你回家。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体力彻底透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在了地上。
此刻他已靠近山脚,热成像终于捕捉到了他们。
何定他们大喜过望,立即调转方向,朝他们奔去。
实验室里安静而温暖,仪器运作的声音规律而枯燥,令人昏昏欲睡。
舱体里,一具属于人类的身体日复一日地生长,扩张。他的容貌和当日死去的那个因实验滋生出的怪物别无二致。
“叮铃”,舱体周身闪烁着蓝光,清脆的机械音像是一道赦免:“身体已成熟,请准备舱外适应条件。确保温度,湿度和气体成分利于人类生存——001号实验体现已苏醒,请做好防护准备,抵挡实验体的恐怖谷效应和意外行为。”
舱门打开,里面的人睁开干净的眸子,记忆纷至沓来,短短一瞬,他似历经千秋万载,从稚嫩变得成熟。尚未熟悉环境,他却知晓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重生。他把视线聚焦在眼前泪光盈盈、鼻尖翕动的人身上。
这一世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阔别许久的爱人,是人间温柔的化身。
三世一梦。俗事尘缘,爱人错过。
然今遗憾消弥,凡人新生。赫观宁在他面前,赤裸着身躯坐了起来。在落入踏实有力的怀抱之前,他笑着捧起故人的脸。
那泪珠因他的动作而滑落,滴在他的肌肤上。轻盈、温凉、柔软——坠楼时飘忽悲鸣的风雪原是爱人的一滴泪。
他禁不住蹭了蹭荀道红红的鼻尖,如愿说出了十二年后和荀道重逢的那一瞬间被理智憋回胃里的话,只是一句简短的、却徘徊于他头脑里十二年如咒语般的执念,是缄默于唇齿间期冀来生启口的问候,他说:“好久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