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观宁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床边的麻毯上坐下,探过身来摸他额头。
荀道心想,我没发烧,也没脱水。
别这样,离得太近。
呼吸打在脸上,他努力控制睫毛不抖动,怕露出端倪。
心跳得更快,赫观宁给他掖好被角,坐一边守着不走了。
被窝里,荀道攥紧手指,过一会他发觉旁边人没做什么,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平稳地睡过去。
可惜他精神状态不佳,睡眠质量堪忧,四点多又醒了过来。
睡眼迷蒙,情志低落,意识倒猛然清醒。他扭头看,赫观宁趴床沿静静地睡着。
似是睡得不沉,感应到他的不安,赫观宁缓缓睁开深灰色的义眼,察觉自己被黑幽幽的瞳子直勾勾盯着,又收回目光。长睫投下阴影,他的心绪朦胧不明。
荀道把身子往他跟前挪,努力数着他的下睫毛,“进别人屋子不是一个好习惯。”
赫观宁蛮不在意地打个哈欠,同他拉开距离,“我怕你再寻短见。”
虽知他故意这样说,荀道还是被气到。他急于起身,被赫观宁按下。荀道猛力打开他的手,背身朝里挪动。
“是我失言。”
好一会儿,荀道气消。手从被窝里钻出来,一寸寸爬到他手背上。用眼神质问他:十二年来你倒底在干什么。
赫观宁低头去看他的食指,触感和其他手指不太一样,他摁了一下,很明显是义指:“你的手,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赫观宁没有回答他,只一遍遍抚摸他的那根义指。哀声轻叹道:“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天亮了就走吧。”
十二年过去,他对赫观宁的思念已经超过了对他的了解。这份感情,更贴近沉淀出来的一种执念。
很多人都有自己爱而不得的那份执念,所以,如果真的重新开始,或许只是用两败俱伤的遗憾代替之前的遗憾。
失去太久,便也失去了重头再来的勇气。他告诉荀道不要浪费时间,而荀道却觉得,只是他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很多人对某人刻骨铭心的爱恋,在对方看来,更接近于一种骚扰。
“390321,2039年3月21日,那一天我们两个在毒贩根据地分开,再也没有见过。你所有的密码都是这一天。”
“巧合而已。”赫观宁不想继续话题,起身要走。
荀道紧跟着下床,笑声在赫观宁背后响起,“你每天看着你的病人,给他们分析一堆心理问题,告诉他们要自尊自爱自我认同,提高自身价值感和归属感。可你却一直不肯承认你的过去。”
“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我确实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背地里在做什么。可能是当年我看走了眼。”
赫观宁回过身来,把他摁回床沿坐下:“当日救你和雷漾,是不想欠你,还你当年救命之恩,两清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活在悔恨里,你无法看我身陷囹圄。”
赫观宁并不惊诧他说出的话,早已猜到荀道看过了,“是,我的悔恨,就像你对你弟感到自责,这和爱无关。”
他接着卸下温柔粉饰的面具,慢慢凑近荀道,危险地盯着他,如恶魔对稚子缓缓吐露有关阴谋的只言片语:“想知道梵鹿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突然杀人吗。我催眠过她的第二人格,植入了她以为自己原本具备的意识。”
荀道不可置信地审视他,摇头否定。
赫观宁做出“请”的姿势,示意他离开。
荀道却仍执拗着问他:“为什么让她杀人?”
“因为对我有利。”
“什么好处?”
赫观宁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在将明未明的一片蓝图里,点燃微烁火光。于荀道措不及防之时,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对着他的唇吐出烟雾,“现在不是从前,人应该往前看,呆在过去多没意思,你不会一直干傻傻守着过去,守一辈子?”
“看来你释怀地坦然”,荀道拽下他的手背,眼神由不可置信逐渐变得阴郁,似是耐心告罄:“为什么杀人?”
“和你有关么,应该不用我提醒,你现在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医。”
“哈,你说对了。”
他们是陌路相逢,立场相左,无法共谋。
赫观宁攥住他的手腕,注意到他伤口上的碘伏已经干涸,松开了他的手,“你我之间,自此两不相欠。”
丢下这句话,赫观宁去客厅垃圾桶旁,掸掉烟灰,看也没看他一眼,回自己卧室。
荀道握紧拳头,连日来的压力一齐涌上心头,他站不稳挺不直背,差点一头栽倒。
好像一直生活在自己想象的梦境里,现在,这个梦被别人无情戳破。一切都是他心生妄念,他无法触及赫观宁的过去和现在。
他仍旧不肯妥协,他觉得赫观宁不该变成这样,肯定出于什么理由对他有所隐瞒,触碰法律底线或许是迫不得已。他这样自我安慰着。
弄清楚背后的原因,哪怕坐牢,或许还能减刑。
荀道耐心地去敲响卧室门:“出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