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赫观宁醒来看见了荀道的回信,来不及吃早饭,他去了荀道住处。
敲门人不应,他问:你在哪里?
腕表传来振动,荀道把铁锹插在刚挖没几下的小坑里,回说:你在里面怎么能和我发消息。临了又换成:有事吗。
没有,有需要随时找我。
荀道便不再回。
季潭知道他在这里刨坑,从食堂打完饭,大中午给他送过来。边叹气边劝个不停,想叫工人来,荀道态度坚决,执拗地摇头。
“何必呢?荀觞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相比荀觞曾经的付出,自己做这些事微不足道。
幸而他是在树荫下劳作,季潭又拐回去给拿了藿香正气丸。语重心长一番后,回局上班。
荀道速度很快,下午三点多,长坑已具规模,他觉得,是时候把小觞带来了。
原路走回家,他推开门,在客厅大口吞了五杯水,瘫坐在地上。
来到浴室,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裸露出来皮肤全都发红,粘带许多泥土。面容憔悴,宛若一具走肉。
可他只当做没看见,走到里间打开花洒,冲洗全身,进屋换了衣服。
屋内的家具落满尘埃,这满室回忆眼看就要消逝在过往的时光里,荀道进了他弟屋子,在床铺里翻找到那本相册,带到车上回了出租屋。
喝完营养剂,他把沙发挪到水晶棺旁边,长久地注视着,里面的人平静安详,生者在外面饱受折磨。
他没开灯,周遭昏沉黑暗,不知什么时候累到实在想不动了,醒来时已九点多。
他在殡仪馆下单了冰袋,预约上门送货,顺带让人取走了水晶棺。
没一会,他带着小觞出门,将尸体安置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程。
荀觞主动捞出他,也算劫后余生。
他做了褚灵爱吃的茶果子,在茶柜上装了几袋褚灵爱喝的大红袍,出门买一把菊花,在这个晴朗清爽的早晨前去拜访。
群山连绵,赫观宁那年用了很久才走出来。两年后,又用了很久时间,进山摸索到当初她身亡的地点。
只是尸体不在那里了,连片衣服都找不到,可想而知是被野兽分食。
车停在路边,他跳动在山间的大石上,顺着小溪往深处走。
笔直的光束穿透树冠,散射在林间。他行走在一簇簇光明与阴暗交织的通道里。快两小时,他望见了那座熟悉的,早已废弃的小神龛,灰砖上的青苔爬得更高了。
在神龛附近点上香,泡上茶,摆出贡品,接着,他将整个身体都趴地上。
试图去越过时间的斑痕感受曾经躺在这里了无生气的故人。
泥土吸收过她的血液,所以,赫观宁相信,这样做能拥抱到对方。
人看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时,往往怔忡慨叹,一时忘言。
他趴在地上,内心凌乱,眼泪毫无预兆地流淌到地面,滴落在粉色小花上。
斟酌用词,他缓缓敞开心声。
好久没来看你了,小姨。
如果你还存在,能看到我,也请你不要担心,我做这一切,心里都有数。慢慢地,我会解决掉所有我人生路上的阻碍。
告诉奶奶,我很好,不用她担心我。
大地坚实地托举他,稳重温柔,令人想起故人的怀抱与笑容。
他从地上坐起来,面色冷寂疏离,选择将另一件放不下的心事说与鬼神听。
小姨,奶奶,我遇到他了。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
我能不能……
我应该是不能去打扰他。
但是,他的亲人去世了,我想靠近他,做些什么。
我怕,把他卷进腌臜腥臭里。
我该怎么做?
你们能给我指示吗。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抚动草枝,有蚊虫围上来,仍旧没有挪动半寸。
心里默默说了这些年来的许多变故,孤独和思念。
后来,觉得再坐这里说下去,自己会失去走出大山面对现实的勇气,便站起身,潇洒地踏上回程。
人不能耽溺在温柔乡里,自身的课题不会以他人的出现和慰藉而消失。
最终,他选了另一条经过荀家门前的路。决定下车站在门外看一眼。
命运有时把珍视之人带走,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他带回身边。
知己,至亲,至爱,爱宠,或是六道轮回也无法剖离的人世真情。
赫观宁从来没有设想过今日下午的情形。
一如十二年前,他毫无预料地失去所有重要的亲人。
仲夏,午后两点到四点的太阳最是毒辣。然山林广布,赫观宁打开车窗,风湿润清凉,车内积聚的热气便慢慢溜出去。
驱车半小时多,从窗外能望到山脚下荀家的院子,清冷非常,没有一人。
忽而,他注意到前面左侧路边有一个大土堆,旁边是挖出的大坑。
如果一旁没有那个他曾在公安局里见到的裹尸袋,或许不疑有他,便会径直驱车离开。赫观宁心中疑虑,便停了下来,警惕地走上前。
里面被填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土,像是抛尸现场。
赫观宁谨慎环顾四周,尤其着重观察了土坑背后的林子。松香幽幽,鸟雀无声。
他拿起铁锹铲土,刚动没几下,下面露出一只脚。他到另一头,用手扒拉开有臭味的地方。
荀觞穿孔的头颅里进了许多土渣,被脑液氲湿。
他做了心理准备,万没想到,会是他弟。
惊觉事情复杂,赫观宁急不可耐地去扒拉旁边的土。很快,他手上动作似是触电般停下来,无法遏制地颤抖。
这辈子是第三次感受这等绝望,赫观宁不可置信地往后退缩身体,似对残忍真相避之不及。他无力地喊出那人名字:“荀道?荀道!!”
睫毛依稀颤抖,好像还活着。
赫观宁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狰狞伤疤后,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发疯般扒开他身上沉重的泥土,露出腹部后将他整个人往坑外拖拽,心跳如拨浪鼓,在命运的淫威下俯首呼唤,要将他救回:“没事了,你睁眼看看我,荀道,我在,是我,没事的。”
他把荀道搂在怀里,两指撑开荀道口腔,让空气涌入,一手拍掉他胸前的泥土给心脏减压,将脸贴在他额头上,无助地重复,“没事的。”
在眩晕中,某人的呼喊忽远忽近。荀道眉头紧皱,在生死边界徘徊,他回头探寻,被那熟悉的声音引了回去。
“醒醒,醒一醒好不好。”
荀道睁开眼缝,蓦然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这一定是错觉,他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出现在这里。
缓了一会,视线能越过抖擞下来的尘土清晰视物时,余光瞥到荀觞的脸,他才确认,这是真的。自己没死成,曾经日思夜想的人也不知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跟前了。
荀道撑着口气询问他,“你为什么……”
“你弟把我保释出来的。”
荀道虹膜被睫毛上掉落的土渣刺痛了。
他看着赫观宁,陷入难以自制的悲痛,他问:“为什么?”
重逢后,什么都没告诉他。
保释后,也没有找他。
自己终于带着所有的残缺和心如死灰下地狱赎罪时,又把他从地下捞出来,继续活着。
生与死,荀道竟然无法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