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观宁激烈地喘息着:“是她们的指示,幸好,我从这里走……”
“你怎么……”
难不成你真的,对他……
还是过于愧疚。
后怕劲上来,赫观宁全身泛起鸡皮疙瘩,整个人还处在一惊一乍里,胃似被人揪紧扯捏,尚清明的理智指挥着意识,将颤抖的手伸进他腰间,企图将人搀扶起来。
荀道精疲力尽,生无可恋,无动于衷。他迟缓地后退着拒绝,一步步爬到坑边。泪已经哭干了,他看起来形同枯槁。接受当下逃不开的现实后,荀道用肮脏的手整理好荀觞头部,把周围土重新推进坑里。
赫观宁静静看他做完这一切,心脏还在嗓子眼里卡着下不去。他深呼吸调整交感神经系统,堪堪冷静一些,走过去将发呆的人用抱小孩的姿势从前面抱起。
荀道闭着眼,挂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挣扎。世界只余走动间的颠簸还有无尽的蝉鸣。
车里,赫观宁抽了湿巾,单手捧起他下巴,细心清理他鼻腔和口腔里的土沫,见他一滴泪将坠未坠,心沉了一拍,轻轻拂去。
赫观宁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小区,下车在便民超市匆匆买完内裤,返回车门前,接他下来。
下班和买菜的居民煞有介事盯着他们,赫观宁右手手掌搭在荀道脖子上挡住伤疤,将他半圈在怀里,格挡掉很多嫌恶同情疑惑的视线。
他把人带进卫生间。打开水管放水,荀道体力不支,顺从地主动踏进了浴缸里。水波荡漾间,他双臂圈着膝盖,坐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汽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赫观宁蹲下来与他对视:“十五分钟能洗完吧。我背过身,等你十五分钟。”
“你想多了”,荀道眼皮下尚余一抹晖光,他认真盯着许多年未见的人的瞳孔,“我不会寻死了。”
上天既然要他继续活着,一定有什么事需要他做。
“你出去吧,给我拿衣服。”
闻言,赫观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走出浴室。
只是荀道大概累晕了,他洗完身子,没注意脸还脏着。
赫观宁应声来给他送衣服,水汽蔓延出来,像虚空幻境,诱他上前。他别过脸将拿着衣服的胳膊递进去。
“呀”,荀道惊呼,赫观宁转身在迷雾里找到他,他脸上糊着点儿湿土,穿完裤子刚套上T恤,衣服领子脏了时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懵在原地。
镜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叹口气,赫观宁走进来给他牵到洗手池前洗脸。
荀道不自觉闭上眼,在赫观宁为自己清理唇部时,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留下来牙印子,宣泄着他的焦虑,更像是责怪。
赫观宁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季先生,注意分寸。”
“我听到了”,荀道直白地打量他:“你怎样喊我的名字。”
“你听错了。”
看似没有正面回答,其实已经给出了回答。
荀道眼眶以一种他意料不到的速度洇湿,语气隐隐有些颤抖,“那你为什么救我?”
“救你?”赫观宁也回以打量,似在评估他的价值,“你指哪件事?”
“树下酒店那次。”
赫观宁蛮不在意嗤笑一声,“我和佟亚东的事,再搭上你们警察进去,追责起我来,很不划算。和你没有关系。”
“意思是我自作多情。”
赫观宁垂下眼睫,似是默认了这句话。他看到荀道掌心被磨出的水泡,有些已经溃烂了,露着鲜红的血肉,于是捧住他的手放进水里,轻轻打圈揉洗。
荀道没来由的气愤与委屈,他把手抽走,水花啪啦溅了赫观宁一脸。
“出去。”
他不信赫观宁不明白,自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要一个解释。
荀道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在乎的人。他惧怕赫观宁行差池错,更怕他已经无法回头。
可赫观宁不愿说,他在干什么。颇听他话,一声不吭地去了客厅。
真的好累,赫观宁显然清楚自己认出了他。
一味逃避是无用的。
过了一会儿。
荀道打开门,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吃的?”
“想吃什么?”
“没胃口,营养剂。”
“我去厨房给你拿。”
荀道靠在厨房门口,目光寸步不离他的背影。
“你无非是在用一些非常手段,报仇。”
赫观宁头也不回:“再给你煮碗小米粥。”
身后那人声音闷闷的,似是耗尽力气也留不住什么,“我只说一句,你要再出事死了,我会千方百计找到你的尸体,把你塑化保存,做成标本。”
这倒是个好归处,赫观宁乐意至极。他把键摁上,转身看着在崩溃边缘的他,走过来温柔打量着,“你弟说,我是他送给你的第二个礼物。你想怎么对待我,随便你。”
荀道接过营养剂,了然赫观宁就是荀觞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他努力抑止泪水上涌,营养剂根本喝不下去,无力地嗔视罪魁祸首。
赫观宁从他手中抽走,重新拧上盖子,“等会吃饭。”
腕表跳入季潭的信息,他来到餐桌前,解释说已经下葬了,需要休息,会照顾好自己,这两天不用惦念他。
他的心此刻悲哀脆弱,又隐含对某人的怨气,还有苦恼倦怠,索性趴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眼不见为净。
赫观宁幽幽传来一句:“他很爱你。”
“开始了么”,荀道嘟囔,“累,不听。”
对方不说话了。
荀道说:“我知道。”
他在乎小觞,同样爱他,可是无法做到像荀觞那样,把全部的爱都给他。畸形,违背纲常,明知无望,是离经叛道,偏还要任野火连绵,将骨骼一并焚烬。
荀觞最后做的事,是退让,成全与祝福。
“站在法律角度,他的所做所为天理难容,不能有回寰余地,必须赎罪;站在亲情的角度,我想,你愿意替他承担这一切,或者说时光回溯,你一辈子都自愿呆在那个家里,护佑他走出去。”
荀道头闷在臂弯里,呼吸沉重。
“只是当时你只想逃,你认为只要他想逃,他不想做的事,他也可以坚持自我不去做,你觉得那才是一个人的人格态度。你理所应当由己及人,认为所有的自我意志都可以坚持下去,哪怕玉石俱焚。但却从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他那个身份,是不能表现出自我意志的,因为他妈妈可以再生,不论孩子是你爸还是他后爸的。他和你不一样,你可以选择逃出生天,他却必须寂静地在原地厮杀。”
“你觉得有愧于他。”
“是”,荀道话音艰涩喑哑,“这么多年我没有承担作为兄长的责任,并不值得他这样做。”
赫观宁凑过来,继续宽慰着,“我觉得,他一语不发经历这一切,就是想活下来,在黑暗里也能够欣赏你沐浴在光晕下的身姿。”
“他不能活在光里,但他爱的人能。他一步步走来,替你经历血腥风雨,保护着你。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
“就像连绵不停的阴雨天,永远灰濛濛湿漉漉,可偶尔也会出现丁达尔效应,是他被你爱着的时候。”
“他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我明白”,荀道从黑暗里探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上去难过无比。
赫观宁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从柜子里拿出药箱,给他手心上药。
手迟迟不肯伸出来,荀道轻哂,“我们不熟。”
赫观宁起身,温和地劝哄他“那你自己弄,粥应该也煮好了,我去给你盛。”
荀道内心还有许多想问的问题,他觉得赫观宁了解自己比自己了解他要多。而自己,被刻意阻隔在他的世界之外。
赫观宁把饭放在他面前后,拐进了客卧。机器人跟着他打开窗户通风,吸尘,打开空调。
他俩可真会照顾人,但自己没说今晚要睡这里。
这样倒是不好开口走了。
终于躺在床上,身体心智叫嚣着要罢工,沉入梦乡。可那股莫名的恐惧和惊忧如同把他绑缚在空中的吊索,他思绪杂乱无章,因荀觞之死所产生的自责和抑郁,因前途未卜而担忧焦虑。
心跳快速有力,能清晰传到耳膜,侧睡时咚咚声便更响,平躺又让他失去了蜷缩时能获取的些微安全感。
屋内昏黑,只有空调平稳的吐息声。
他辗转难眠,对着脸点亮腕表数字屏幕,两点五十。长叹一声,准备起床去客厅溜达一圈,他听见了门把被拧动的细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