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只隔着一层单薄眼皮的光明,他最先感受到的,是那道熟悉的目光。
云怀仙转过头,睁眼,果然与蹲在床边的云阙对上视线。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今日是个难得的暖阳天。
这一觉睡得太沉。云怀仙单手撑起身坐了起来,目光滞然,思绪仍有些迟钝。他再次看向云阙,一眨眼睫,面上流露出几分少见的茫然。
陷入沉睡去之时,他以为自己会在一个怀抱中醒来。
熟悉的气息陡然靠近,云阙的头贴近他的胸膛。习惯了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云怀仙没有后退,任由少年将而贴在他心口,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不,云阙已经快要称不上少年了。
云阙又长高很多——若之前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此刻的云连着骨龄都变成了十七八岁的样子,现在若和他站在一起,估计只会比他矮一些。
他到底睡了多久?
云怀仙调动灵神,先前放出去的“线”尽职尽责地传回信息——在他陷入睡眠之时,窗外的日月已交替了两回。而这两日里,那个烂醉的修士被挪到屋内,之后便躺在床上一动未动,没有死,也没有人去找过他。
感受到云阙的动作,云怀仙回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昨夜丑时,你的呼吸和心跳都突然快了很多。你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什么?
云怀仙依言开始回想那场朦胧的梦,方掀开回忆的一角,瞳孔骤然一扩。
这下,他完完全全清醒过来了。
修士少梦,许多心境清明或修为高深者,入梦往往意味着机缘将近,亦或是感知到了“天命”。
但像云怀仙这样的人不同,他的梦永远被困在过去。
可这次不同以往,他陷入了一场幻境——一场不敬、不堪的幻境。
在这场幻境中,他的意识黏腻,周遭模糊至极,他只能辨认出不远处有很多人。但这些人的声音、气息统统都模糊难辨。
只有一个人
□□都如同闷在一个热泉之中,但尚且能够忍受——一道外来的熟悉的灵神替他压制着。但治标不治本。
“……似乎是合欢宗的秘法……”
这似乎是玄枢的声音。
“如何解?”
这个人的声是清晰的。
云怀仙下意识想回答,但意识好像被泡在了一团温水之中,连世界都比别人慢了几分。才张开嘴就有人回答了他,“……秘法……找个人,”
这人的声音并不熟悉,云怀仙没能辨别。
“……秘法……可以找个人,”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其他的杂乱的气息都逐渐消失,只留下了他最熟悉的那抹,并且越来越近。
痛与热意,即便是在幻境中也滚烫得惊人。
一股熟悉的凉意扶上他的脸。
他看见——似乎是看见的,自己蹭了蹭那只手。
那抹熟悉的温度贴近。
“果然不该放你独自离开。”
随后,那抹气息又迅速抽离。
云怀仙在一片朦胧中“睁”开眼,妄图看清眼前人。他没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见熟悉的表情——师尊连嘴角都不曾上扬。
一瞬之间,他几乎被那双熟悉的眼中不加修饰的冷意淹没,一切陌生的旖旎霎时消散。
夜风卷着暴雨一泼一泼浇入寒洞之内。
云怀仙感知到道冰冷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自己的身体,每一根筋脉的跃动,气息的流动。
冰凉的掌彻底盖住了他的脸。
随着另一道神识的探入,在体内胡乱攒动的气息被引导着恢复平静,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却愈发混乱。
云怀仙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师尊。”
体内那道不属于自己的流动的气息一顿,又堪称温柔地退了回去——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动作,但这世间没有师尊做不到的事。
那道气息再次靠近的时候,云怀仙卑劣的近乎庆辛得落下泪来。
好像也真真地、确切地落下了泪来。
微凉的指节揩去了那滴泪。
这次的声音又恢复了那抹往日的平等的温柔:“难受吗?”
“别怕,等一等,我会给你找到不难受的……”
太近了。
那道声音兀地止住。
云怀仙看见自己垂死挣扎般撑起身,颤抖地,近乎虔诚的轻轻碰上了那根手指。
云怀仙听见了自己肮脏的、卑劣的声音。
“师尊……”
“云怀仙。”
云怀仙被这声音一惊。随即便对上一张才见过的脸,彻底从这场不堪至极的幻梦的余震中回过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