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下沉痛绵延不息。意识混沌一片,理智成了刹那的珍奇。
云怀仙只得错开云阙的目光,将注意力放在楼下,妄图用实际的动作来代替思考,支撑苟延残喘的神智。
楼下的那个醉汉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也不知是如何回到这客栈的。
“答应我一件事。”
银铃拖出一片叮叮当当的轻响,激起几分清明。
云怀仙闻言转过头。
云阙不知何时凑到了身前,半俯着身,视线从高处投下,与记忆中的那道近乎重叠。
“现在我已经帮你找到了线索,之后几天不必再出门了。陪我,留在客房中休息……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让云怀仙为之一愣。那意味着云阙方才脱口的不是交换,更不是要求,而是一句存粹的请求。
熟悉的面庞近在咫尺,云怀仙转过脸,重新向楼下看去,半空中数根是直非直、是虚非虚、只有他能“看”到的“线”交杂游动——酩酊的醉汉和整个揽月楼及周遭,都已经完全曝露在他“眼”下。
一切妥当,贸然靠近还可能打草惊蛇,酿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更何况他本就打算为此养精蓄锐,也没想带着云阙去冒险。
于是他回过头,说:“好。”
闻言,云阙握上了他的手臂。
云怀仙站起身。
云阙视线下垂,扫过他方才站起时撑过桌面的手。
他能感知到,自己紧贴着的这具躯体气息越来越弱了。
这通常意味着这人就快死了。
奇怪的是,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他心中关于云怀仙不会死的奇怪想法越来越笃定——这绝对绝对是事实,他笃定的事,从来不会错。
但当察觉到青年周身的气息越来越虚弱的时候,云阙心中产生了一股诡异的焦躁。
回到顶层。
隔壁的客房已空,看来另外两人早已离开。
推门。
稀薄的残阳透过窗缝扑了进来,比夜里的月光还要冷上几分。
太虚宗,剑峰。
分辨出来人气息,林凌收了眼中寒芒。
果然,下一刻,林昭棠的声音从界外传来:“剑君。”
几个月的磨练过去,初入太虚时还有些怯生生的女孩也看起来坚毅了许多,稚嫩的手上也叠了几道仙药也难以治愈的伤痕。
林凌注视着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饮月剑君名满天下,一生虽只收过两个徒弟,却教导过无数人,其中剑道天赋最为惊人的当属二人——一个是眼前的林昭棠,另一个,则是她那离经叛道的大弟子。
这两人天资难分上下,身世乃至性格却都迥异。未来的路,是否也会截然不同?
失神只有一瞬。
林凌笑着朝林昭棠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
林昭棠在她身前站定,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剑君。”
林凌扶上她的发,柔声问道:“何事?”
“剑君,师姐她们是不会回来了吗?”
闻言,林凌眉眼一弯,将林昭棠的头顶薅成了个鸡窝。
“你师姐她们不过去历练去了,云山是他们的家,不会不回来的,不必理会外界杂言。”
这话自然有安抚的性质,但说得也不算错——毕竟云山上至云怀仙,下至面前的林昭棠,有父有母还有家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半的人。
“那师姐她们是我的家人吗?”
“自然。”
林昭棠眸光闪动,似乎仍由忧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凌没有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孩子太过年幼地背上了血海深仇,哪怕再怎么天赋卓绝,修行路上也必定是一番坎坷。
可林凌没办法为林昭棠解惑,或许也不该这么做。她能做的只有在适时的时机拉对方一把。
修行之路,从来如此。
林昭棠没待多久便请辞了——她要继续去悟剑尊离开前留下的那本功法。
那本剑谱林凌看过一眼,即便是她也不由心生叹服——在原版的基础上改了几处,就变得像是为彼时的林昭棠量身定制一样。可同样的,很多东西也需要她自己去领悟。
待林昭棠完全离开,林凌广袖一拂,石桌上就多了两副茶具。
凭空无依的白冰玉壶自传而动,壶口微斜,一股玉液缓缓倾泻而出。落入杯中的不是茶,而是烈酒。
“我以为你不喝酒了。”不速之客的声音由远及近。
玄枢行至桌前,不请自座。
林凌反制道:“我以你现在应该忙得没空来找我喝茶。”
说罢,她便执起杯,待她酒尽,被推到玄枢身前的那杯却被对方并指推开。
“师尊仙逝前曾叮嘱过我,身处此位,务必永远保持清醒。醉酒,乃是大忌。”
闻言,林凌沉默了片刻。直接揽过空中玉壶,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