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醉仙陈酿下肚，她脸上却没有一丝醉意。

“连滴酒都不让碰。师尊当年让你执掌太虚，到底是想要磨练你，还是想报复你少时总偷吃他的灵果。”

“修身克己罢了。师姐，这不过是我的大道一部分。”

“我们还能这样相对而坐的日子，以后恐怕是再也难寻，”林凌到底是有几分醉了，“大道大道，所谓大道，究竟通往何方。”

她看向玄枢：“师尊当年和我们说，无情无欲、无爱无恨者，最难心生魔障，若再加上神授天资，则极有可能飞升成神。”

“且不论这九重天上是否还有一方世界，”林凌一顿，“若真有这样的人，那他自然连求生的欲望都浅薄。活着都困难，谈何飞升成神？”

玄枢闻言未语，拿起酒杯，摩挲了两下，又放回桌面，才道：“师尊他老人家那段时间整日浑浑噩噩的，更别提早年清醒就总是满口胡言。他嘴里的话，能有几分真？”

看出林凌眼中的怀念，玄枢又开口：“我记得当年，我、你、还有师尊，我们躲着大师兄，在这山头喝得酩酊大醉，你也没那么多感慨。”

他看着林凌，微微笑道：“师姐，于自己的道，你如今，似是不如往昔那般坚定了。”

林凌未有辩驳，她沉默地转过头，只见——残阳已逝，苍山寂寥。

玉壶酒尽，她握住的只余一盏空杯，“我们多活这几百年，到底是在追求所谓虚无缥缈没有尽头的道，还是不过在拖着一副躯壳苟延残喘？”

玄枢没有回答，反问道：“若是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飞升成神呢？”

半个修真界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不得不想到一个人。

林凌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剑尊那边……有确切消息了吗？”

意料之中，玄枢摇了摇头。

若刚刚的气氛是有些许凄然，此刻就是沉重了。

玄枢：“天下大势如此，你我也无能为力。”

林凌闻言一笑，眸中郁色却未减半分，“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认命话，还能从你最不信命的你口中说出来。”

玄枢也未有辩驳。

云山一脉最高的一座峰静静地屹立在不远处，安静得非同寻常。

他忽道：“每次看到怀仙那孩子，我就想到大师兄。”

“你也是因此而对他多加照拂的吧。毕竟你分明曾放言只指点为剑而生之人。”

“年少轻狂罢了。”林凌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这二人不过行事有些许相近，实则截然不同。”

她抬起杯，杯沿送到唇边，才想起来杯中酒早已干涸。林凌注视着杯底，见其空荡荡只余旧痕。

“师弟，”她抬起头，逐客：“你今日在我这儿待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夜已深，人未眠。

“你为何不上来？”云阙扯住云怀仙的衣袖。

少年的声音无波无澜，让人无从辨别方才的言语到底是关心，还是来自深渊的引诱。

对现在的云怀仙来说，显然是后者。

他婉言拒绝：“我并不需要睡眠。”

云阙没有松开手。月光没有照耀的地方，那双黑沉的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不要骗我。”

云怀仙一顿，蹲下身，看着云阙道：“抱歉，我需要保持清醒。”

云阙发问：“以你的实力，为何不能在睡着的保持神智清明？”

关于云怀仙，这是他不解的事之一。但他推测对方不会实说，因此此前一直未浪费时间，将这个不会得到答案的疑问宣之于口。

但今夜，在今夜，云阙已经做了太多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果然，云怀仙垂下了眸。

“睡吧，就睡这一晚，你已经设置好一切了。”云阙靠上眼前人的身体，在他耳旁蛊惑，“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我保证。”

窗外初冬凛冽的寒风飕飕地刮，又被尽数拦在那层薄薄的油纸之外。

也许是因为一切真的都已万无一失。

也许是刚刚才恢复一些，但仍然脆弱神智让云怀仙失去了理性。

又或许是出于对云阙近乎荒谬的信任。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近乎乖顺地应下：“好。”

直到被云阙紧紧环住，云怀仙才意识朦胧地想到——也许是因为自己沉沦于这抹熟悉的、陌生的、冰冷又温暖的温度。

这是云阙第二次见到云怀仙陷入睡眠。

怀中是引人沉沦的温度，云阙却没有入睡，他睁着一双眼睛，感受着怀中渐稳的心跳。

直至晨光射入屋内，怀中人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轻叩。

云阙猛地抬头，云怀仙睫毛微颤。

片刻后，敲门声又契而不舍地再次响起。

云阙盯着云怀仙微颤的睫毛。

灵气悄然而动，下一瞬，屋内便重归寂静。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云阙。

他也不想知道。

即便这显然出自自己之手，极可能与自己模糊不明的记忆有关。

云阙闭上眼，又陷入到那片心跳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