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沉思。
在云中京的地盘上如此行事,又拥有这样的能力,即便不是云中京城主,也绝对与城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人一直在为此人续命,那么这次应该也会。两人有关系,只要留意着此人,就能在他们下一次相见时找到他。若这次他不会为此人续命也无妨,你应该不难从尸体上找到线索。”云阙确定云怀仙能做到,但见他思考的时间比平日里多了些许,罕见地调整了自己的推测,问道:“可以吗?”
“可以做到。”
闻言,云阙将这整件事与刚刚思考到备用方案一齐抛到了脑后,彻底从这件事中抽离。
“刚刚你说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话题转换得太快,云怀仙兀地被打断思绪,凝神的一瞬,又觉眼前的少年愈发和另一个身影相重叠。
他想不到这样的人需要怎样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云阙放下筷子。
“喂我,像上次那样。”见对方似是一愣,云阙当机立断地适当减轻要求,“一个便可。”
沉默。
云阙对云怀仙这次的沉默有了推测——人们总是出尔反尔,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因此体会到不快的情绪。
不过没关系,他对云怀仙有着近乎奇异的耐心,“还需要我做什么,你才可以……”
“不,抱歉,”云怀仙懊恼道,”抱歉,刚刚在想事情。”
一边盯着云阙的动作一边细微地调整着手中角度,直到盘中饺子被云阙小口小口地全部消灭,云怀仙才收回手,拉过对方的茶杯,添了些水,轻推了过去,道:“下次若仍有不便,直接让我帮你即可。”
云阙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发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平时云怀仙或许不会完全如实相告,但云阙没错过云怀仙方才暴露的几分愧意。
果然,对方纠结了一瞬,还是看向他的眼,回答道:“你和师尊有时很像,有时又好像除了外貌,全然不同。”
闻言,云阙未语,指尖缓缓摩挲着杯身,看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
云怀仙心中莫名一紧,语速快了几分,解释道:“也不止在想这件事,只不过它更清晰,还有很多事很模糊,我想不通。”
片刻,云阙终于有了回应,淡淡道:“你修炼那么多年,竟然连控制自己的思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都做不到吗?”
此言一出,云阙指尖动作一滞,云怀仙也顿在了原地。
他自觉话下之意仍是个事实,但绝不是个需要在此时此刻说出的事实。
此刻,云阙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句话中的微妙恶意——
他不喜欢一直笼罩在云怀仙身上的那股气息。
也莫名不喜欢那位剑尊本人。
但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更准确的说,看到眼前人反应的那一瞬,云阙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辨别的情绪。
“想不明白,便不必再想。”云阙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往常久了许多,“若本身对此毫无头绪,凭自身,再怎么努力也难有结果。”
这句话中没有恶意,他只是对此经验颇深。而在这个世界,在他人失意时给予自己的经验,是释放善意的方式。
那双灰眸仍然像往常一样,总是注视着他,可却好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灰。
云阙忽然明白了此刻心口的感觉应该对应世人怎样的词语——心疼,还有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愧疚。
他看见青年开口,开口:“好。”
云阙顿住了。
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云国宫中,那扇永远死寂的院内,门扉处冰冷的阳光之下,总漂浮着一些将落却不落的飞灰。
此刻,它们如暴雪般袭来。
原来对世人的七情六欲的体验,也并非无论痛苦还是快乐总会有那么一丝从不缺席的快感,原来也有像这样全然尖锐又沉闷之时。
云阙的话第一次梗在喉间。
他如同往日里审视他人一般凝视着自己。
他见自己凝视着那双浅灰、罕见的眼睛。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在一瞬之间涌现出了多少个奇怪的思绪。
其中最怪异的是——他竟然在想,云怀仙曾是瞎子。
这分明是已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云怀仙也早已复明。
这样耗费心神的思考分明毫无意义。
心口的阵痛如常快速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快感终于姗姗来迟,刹那间,参天烈焰吞噬雪原。
意识中瞬息万变,现实中一切的一切却不过倏忽之间。
而那双黑沉的眼,若刚刚还是极北之境最深不见底的万丈寒潭,但在一刹那间——只一刹那,无人捕捉到的那一刹那——坠星滑落,忽地变成了传说之中的九重天之上吞噬万物的天窟。
万物流过的声音如潮水袭来,世间一切的消长又恢复了它本该有的速率。
云阙看见云怀仙放下了竹筷,而那双灰眸中那些方才没来得及掩饰的失落与无措,顷刻间,已然消散得无踪无迹。
亦或是又通通被掩埋了。
不会让人为其忧心。
也不会给他人以一丝一毫因此而心生厌恶的机会。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