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那合欢宗修士轻呲一声,纤纤玉指轻抵住身前的剑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寸,一丝鲜红的线顺着白玉般的指滑下。
“不认得人家了?人家是小井啊,义兄~”
寒剑更进一寸,“小井”细眉一蹙,终是挪开了手指。
“我不认识你。”云怀仙如实道,声音比平日里更冷了些。
衣袖上传来的力道明显加重,他心中莫名无措,看向对面人的眼神却更冷了几分,“道友,请收了合欢秘法。还我家小弟安眠。”
眼见剑尖已刺破最外层的皮,小井蓦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在剑侧现身,指尖寸寸摩挲剑身,“谁人不知,剑尊首徒孑然一身。哪儿来的弟弟?”他自眼波流转间分出一丝眸光,看向云怀仙身后的少年,一眼,眉梢便带上讶异:“那么普通?我还以为你会和剑尊他老,”
“啊!”小井痛呼一声,猛地移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苦修几百年的表情管理彻底崩坏,怒目吼道:
“云怀仙!你又动手!”
“在这种地方找点儿乐子都能遇见你,我还真是倒了血霉!”
话音未尽,他就催动法器,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空中,一地薄纱缓缓落下。
他一离开,连带着施加在此的术法也失去了作用。屋内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云怀仙就早已带着云阙回到了原本的房间。给门闩加固又在屋内扔了几个隔音咒,至于那一群被引诱的人怎么处理那一片狼藉,云怀仙并不去关心。
身后传来云阙的声音。
“他认识你。”
这语调似乎平静如常。
云怀仙转过身,蹙眉解释:“我的记忆中决没有这个人。”
“你没有说谎。”
此言落入耳中,云怀仙眉间得以一松,但下一刻,便听得云阙又道:
“那个修士也没有。”
“他……”云怀仙顿住,眼中没有一丝质疑,只有些许茫然。
“你的记忆有问题。”
“极有可能。”云怀仙回道。此事绝对有蹊跷。但比起眼下他需要去做事自己这点怪异微不足道。
窗外夜色正浓,他提醒道:“抱歉,明天还需要赶路。异音已除,你可以睡了。”
云阙注视着他,片刻后便移开目光,顺从的转过身。云怀仙紧随其后,在他身旁坐下,垂眸抱剑。
隔壁不再传来扰人的声响,云阙却没有睡去,在某一刻冷不丁出声,打破一室寂静:
“你爱他吗?”他没错过那个修士未能说完的半句话。
云怀仙愣住,“什么?”
“你爱他吗?那个苍云剑尊。”云阙脖颈一侧,云怀仙的整个身影都落入他眼中。一双黑眸宛若静止,一眨不眨,宛若静止,不会错过对方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不喜欢看见我的脸,却又对我也无缘无故很好。”
“爱,我怎会不爱师尊?”这话云怀仙回答得未有犹豫,“我对你,也并不好。”
“我需要你,在见到师尊之前会保证你的安全,仅此而已。”
云阙自然能判断出他方才说的爱和自己所问之爱不同,却没再展开追问,毕竟到底为何是不同的?他也没有答案。
“人爱人是什么感受?”
闻言,云怀仙一顿,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关于海的问题。但爱不是海水,他没办法将其捧给云阙去看,去触碰。
云怀仙张嘴,却蓦地发觉自己无法形容,心中猛然一沉,他又垂下眸。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云怀仙低着头,看不见云阙的表情,虽然对方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表情。他只听得云阙道:
“你今夜还是不睡吗?”
看来没有失望。
“前几日已经睡过了,”云怀仙抬起头,为他解释,“修真者不必如此频繁的睡眠。”此话不假,但他不能睡另有其因——盐城一别,窥得故人结局,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的精神陷入恍惚了。至少还未带云阙见到师尊前,绝对不能。
“可你很累。我母亲在死前,好像也像你一样累。”
“……”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在黑暗中,将一个人的眼睛看得清晰对云怀仙来说是一件极为轻松的事。他见云阙最后注视了自己一眼,便合上眼,似乎是真的睡过去了。
夜色沉沉。
一道苍然的影报剑枯坐。
“咔。”这一声轻响方发出,便被无形的界斩断了所有路径,未有一丝传到床上之人耳中。
云怀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房壁,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一双双眼睛般的木纹,思绪每将有一丝漂浮,两声脆响便蓦地产生,又以最快的速度夭折。
醉林山,醉林。
“欢老头!欢老头!……”
矮矮的小童边喊着边往前冲,炮仗般飞窜,冲断无数根竹子。
林外一片兵荒马乱,竹林中心的景象也算是异曲同工——一个男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凹凸不平的石台上,一身衣袍乱得有辱斯文,头发胡乱地散在抬上,糊了半脸。看上去,像才发过一场精疲力竭方得以倒下的酒疯。
小童一路狂奔,终于穿过竹林,见到这副景象没有减速,卯足了劲儿嗖地撞过去。
“咚”的一声巨响,两人都被撞飞,其中一人砸到地上后却仍闭着眼,不知是还睡着,还是单纯被撞昏了。
小童见状,一吸鼻涕,把刚撞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一咬牙心一横,两手抓住男人的一条胳膊就往前拖。生拉硬拽,像第一次抛尸。
“停停停停停!”死尸开口了,“再拽下去我宁长欢没醉死在美酒里,反被你给拖死在这地上了。”
他挣开魔爪,一跃起身,将乱发往后一抹,一张洒脱俊逸的脸露了出来,哪儿还有刚刚的一副醉汉之相。
见他清醒,小童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又再次把泪给憋了回去,扯着他的衣服就往外拖,着急道:
“欢老头快跑!山下来了煞神!”
袍子都要被扯烂了,宁长欢依旧不动如山。他朝醉林入口的地方遥遥头去一瞥。探出来人身份,眉头一挑,道:
“胡说什么,来者是客。”
“稀客。”
宁长欢不允许别人在他这醉林上方驭空而行,自己也从不在这里边儿御剑。此刻也背着个手,悠哉游哉的往外走。
身旁的小童手舞足蹈,嘴巴也要说冒烟了。
“……那个人,黑气冲天,青面獠牙!一看就杀人无数!……简直能止小儿夜啼!我一看到就跑、就跑来救你了……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行了,消停一会儿。”宁长欢忍了一路,临近终点了才打断他,朝出口处扬了扬下巴,“那人那么厉害,你背后说了他那么多坏话,不怕人家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