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猛地睁开眼,身侧,过近的距离,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正入眼底。
意识瞬间清醒。他手臂一撑,坐起身来。
火光早已熄灭。小师弟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昏倒之前无甚至区别。
天色已然大亮,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云怀仙扶住额头,眸色沉沉。以为自己突然晕过去是因为灵竭,并受到了生异的心像的影响。
头顶只有鸟兽之声,连只妖兽都没有,一片平静。
昏迷前如此大的动静,现下他们竟还平安无事,只能说是天大的幸运。
但运气显然不是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置身边人于如此危险境地的理由。
身侧传来衣物摩挲之声,云怀仙动作一顿。
是云阙也跟着坐了起来。按理说他也应是方才醒来,一双浓黑的眼中却毫无睡意。
云怀仙转过头,就对上这样一张脸。心中一惊,猛地起身,忽地一个踉跄,又脚步往另一个地方一偏,靠自己站定了。
胸骨之下的脏器还在猛烈地跳动着,云怀仙盯着地面,睁大的眼中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若之前只是恍惚间会觉得那两人甚是相似,那刚刚那一瞬,他好像真的在与师尊对视。
在云怀仙没能看到的身后,是云阙僵在半空的手。
他暂时也不敢看向身后。
万幸地上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小师弟。
云怀仙直起身,走上前去,蹲下,拍了拍安一隅,没得到丝毫回应,但至少人还活着。
他抬起眼来,便看到了掉落在一旁的面具。于是又起身,走过去将其捡起。没再继续逃避,看向身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的云阙。
那种怪异的感觉已然消失大半,云阙只是云阙,不是他的师尊。
云怀仙心中一空,面上又恢复如常。他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
“这个……”
对方没有接过,只定定地注视着他。
云怀仙忽地一顿,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在难过。
心蓦地一沉——在小师弟和自己都失去意识后,云阙只有独自一人。
怪不得他醒来后要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
“抱歉,这次突然晕倒了。”云怀仙看着云阙,声音轻却郑重:“以后绝不会再留你一人。”
说出这话时,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为在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许下怎样的诺言。
又为何需要为对方许下这样的誓言。
闻言,云阙微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看不出悲喜。
在云怀仙开始怀疑他可能并不喜欢这样的承诺时,少年终于伸出了手来,从云怀仙手中接过面具,将其扣到脸上。
云怀仙见他被迫覆上面具,心中又莫名更沉了一分,道:“抱歉,等师弟醒过来,我会拜托他把法器做得更隐匿。”
对了——小师弟。
刚刚心神不稳,云怀仙还没来得及好好探查安一隅的情况,于是又重新在对方身边蹲下。
片刻,便探出对方□□无碍,但还有一段时间便会醒来。
云阙这次没有再紧跟着他,只是幽幽地立在两人不远处,只有目光依旧跟随。
但云怀仙这次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小师弟还有一会儿才会醒来。你若不喜,此刻不必覆面。”
云阙没有动作,他似乎不太喜欢动作。云怀仙试探性伸出手,见对方未有躲避,于是小心翼翼地更进一步,轻轻为他摘下了假面。
一张比苍白的面具更有冲击力的面容露了出来。
那种怪异的感觉还未消失,一个可笑的念头从中破土而出,悄无声息又异想天开。
云怀仙下意识想垂眸避开这张脸,又生生忍住。从空间中取出一块饼,递到云阙面前。
“抱歉,只有这样的东西了。”
安一隅正陷在一场熟悉的梦中。
“娘和爹去求的玉坠,你和子安那孩子一人一串。”
“你们啊,都要平平安安。”
……
“阿隅啊,我的阿隅,要向你的名字一样……”
两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声音却在一次又一次梦魇中变得如此清晰。
“好好藏起来。”
……
“阿隅,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赵子安低着头,手中木盒盛满逝者遗物——对于尸骨无存的人来说,这就算作一座坟墓。
他亲手捧着那座墓,发颤的指一片惨白,骨头似乎要冲破那层皮肉,愤怒和恨意下一刻就要带着血肉狰狞而出。
还未长成的少年咬牙切齿、字字泣血。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到盖上。
“我们一定会离开。”
“带着伯父伯母一起。”
……
“阿隅,躲在这里,不要出声,到太虚之前一定不要!”
“一定不要。”
“好好躲起来。”
……
“那个和你一样克死了自己爹娘的小子?触犯族规,当然是死了。”
……
安一隅睁开眼,山洞的石顶映入眼底,不远处是正在燃烧的火焰,一点一点,带起一抹暖意。每一寸郁结的经脉似乎都被打通,他仍躺在地上,久违地在有意识时什么都不去想,只呆呆地看着火光在石顶跃动。
有个人自山洞外进来,又在他身旁停下,身上裹挟着雨露的湿意。
一颗鲜红的果子落了下来,安一隅下意识抬手接住。
手中是一抹鲜红。
好像几十年前,也有人曾递给他这样一个果子。
那天正式拜师之后,三师姐笑眯眯递给他一本私家斗法秘籍,二师兄假笑敷衍得多,却也送了他人生中第一件法器。只有大师兄,穿着一身黑又板着张脸,递出一个果子,冷冰冰地说这是见面礼。
彼时太过年幼的安一隅哪晓得那是仙果,只下意识认为这果子是毒药,战战兢兢地接过都隔着一层衣物,又提心吊胆地处理掉了。
当然,三师姐的秘籍他也没敢翻开一页,二师兄的法器更是被束之高阁。
云山种种,美好宁静得像是一场幻梦,但当午夜降临,真正入梦的永远只有一轮又一轮无可挽回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