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阙两手一边拿着一根筷子,一筷插进饺子馅里。
云怀仙原本靠在椅背上专注神识展开打探消息,感受到这动静,不由得停了下来,睁开眼看向云阙。
感受到他的视线,云阙也抬头看向他,手中筷子上面插了一个皮薄馅大的饺子,解释道:
“我是第一次吃这个。”
“这样会很很方便。”
“不可以这样吃吗?”
闻言,云怀仙心头一滞,又见他即便摘下了面具还要带着个幕篱碍手碍脚的样子。脸上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更柔和了一分:
“可以,一切凭你喜欢即可。”
说完,他又闭上眼,将注意力投了回去,没能察觉那道被挡在白纱后的目光。
片刻后,云怀仙就探察完毕,注意力再回到桌上。只见云阙已经放了筷子,面前的饺子也没动几个。
云怀仙理解一个长期饥饿的人不可能突然有了胃口,自己不可能让云阙饿出任何问题。于是直接伸手,拉过碗,取了双筷子,快速地把里面剩下的几个解决,才道:“走吧。”
云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怀仙认为是自己声量不够,干脆身站起来跨步到云阙面前,蹲下身,注视着他,道:
“我们走吧。”
赵家。
屋内没有点灯,陈设奢华,看起来尽足了待“客”之道。
客人却裹着被子,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薄薄的被褥裹了一层又一层,只露出苍白的脸上一双呆愣空茫的眼。
原本严丝合缝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外头的阳光裹着飞灰争先恐后地扑了进来。
来人提着剑,逆着光,让人的肉眼捕捉不到他的脸。
但安一隅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大师兄。
他那双如同僵死般的瞳孔忽地一动,似乎终于起死回生。
一只手提过他的衣领,把安一隅从裹尸布一般的被褥中拎了出来。霎时,他整个人被萦绕对方周身的淡淡的血腥味包围——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这其中一定有大师兄自己的血。
云怀仙冷瞥了他一眼,制止了他妄图作死的开口。
安一隅这才注意到紧紧跟在……不,是被师兄紧紧护在身后的人——一身白纱罩了大半个身子,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人。
屋外传来了愤怒的人声和阵阵嗡鸣——是追来的人。
云怀仙眸色一凝,一手拎着一人破窗而出。
天色由白转黑,身后锲而不舍的嗡鸣声和破空声才逐渐减弱,直至彻底消失。
云怀仙又转向绕了许久,越过一条长河,才将两人放下,自己也跳下了剑。
“哐当——”
这次的剑没有随他而落,而是之间砸向了地面。
云怀仙拾起剑,弯腰那一刹那喉间涌血,起身时又将其咽下。身后传来安一隅的声音。
“师兄,你受伤……”
“无事。”云怀仙转身打断他的话,看了眼杵那儿一动不动的云阙,抬起剑,为其清理出一片空地,又取出两件衣服丢了上去,才道:“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
云阙如同没听到般看着他静立了一会儿,接着又依言坐了下去,像是刚刚才收到指令的机关偶。
云怀仙转眼便和安一隅对视上。但他什么都没问,自己也坐下了。
见两人都坐下,安一隅也只得跟着坐下。
三个寡言的人凑到一块儿,一个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在想什么,一个闭目养神,一个低垂着头,一同奔亡了一天,总算停下,却谁都没开口。
这沉默没能维持太久,云怀仙忽地起身,另外两个人眼神紧随他的动作,只见他拢来一捧柴,又开始手动生起了火。
安一隅见状一愣。
师兄为什么要生火,这对他可能冷吗?不对,师兄为什么要自己动手生火?难道……他颤抖着声音道:“师兄……”
“我没有死,也没有马上要死。”云怀仙及时开口,今日第二次打断安一隅的话。几十年来,算上这两次,这样的事加起来拢共不过只手之数。
一簇火苗钻了出来,而后快速窜动生长。
玄衣青年大半张俊逸的脸在火光中跳动。
“他未入道,在这儿呆着会冷。自己动手是为了节省灵神。”云怀仙一边垂眸伺弄着刚生成的火焰,一边言简意赅地作出解释。
连这点灵神都要节省?难道师兄真的……安一隅心中忧虑,却没再开口。他总是如此,无时无刻、每一呼每一吸之间都在焦虑害怕恐惧着所有事情,但其实只有偶尔的偶尔,才会将其宣之于口。
直到火光照亮这一小片地方,他才停下这边的动作。又起身走过去,蹲下身,取出小半块饼递到云阙面前。
白纱中探出一只手,将其稳稳接过。
见云阙取下面具开始吃东西,云怀仙才重新坐下去。但他这次没再闭着眼睛,火光得以在他眸中跃动,却因暗淡的眸色而染上一抹淡淡的死气。
“窗上有咒法和机关被破坏的痕迹,出自你自己的手笔,”云怀仙忽地开口,对安一隅道,“你可以自己逃出去。”
安一隅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木柴崩裂的声音吞噬。
“那是陷阱,只要我从那里出去,赵家和请的外援就会把我绞杀。”
云怀仙看向他,道出事实:“那也不会是你的敌手。”
作为入道几十年,一手奇门诡术就让整个修真界忌惮的修士,别说一个赵家,十个也不该是安一隅的对手。
本该如此。
安一隅又缩起脖子,妄图把自己缩回安全的领地。但他颈周此刻却空空一片,脖颈光秃秃的,和他整个人都暴露在火光一片之中。
其实两人都知道为什么。
安一隅被云怀仙依师尊的命令亲自领上太虚之时,一位悟道已久的长老往甚至不顾剑尊之威,极力反对:“此子必投邪道啊。”外界若对云怀仙是暗中嫌弃,那对这位诡才便是明摆着的难以接受。
然而安一隅入道几十年来,师门之外,只有玄枢等极少数人才有所了解——在林昭棠被收入成为他们的小师妹之前,云山之上所有人,从未斩过一人一妖一邪魔的,只有这位“邪道预备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也不只是不敢杀,更是连出手都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