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一隅安一隅。
研制出无数令人瞠目结舌的杀人斩魔的术法和法器,却不敢对他人出手。
近百年来,云怀仙学着去照顾这群自己看到大的师弟师妹,对他而言,他们更多的是责任。对于师弟师妹自己的选择,他从不多言,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多言。
但在自己本就走在一条末路上的情况下,谁又能眼睁睁放任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走上另一条绝路。
“很多人我敌不过,也总有死的那天。”
他平静地注视着头快垂到地中的安一隅。
“你是个人,就不可能真的化作谷底的一颗树。”
“……”
“也不是真的如你的血肉皮囊一般,永远不过入宗时的十六岁。”
一字一句,皆为事实,无法辩驳。
安一隅的头在这残忍的现实中越来越低,脆弱的脖颈看起来几乎要折断。
见状,云怀仙一顿,后知后觉,自己的话可能说得有些太重。
“抱……”衣袖忽地被一扯。他转过眼,对上被掀起一丝的白纱之下——一只黑白分明的眼。那一瞬,他恍惚间与自己对视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你不会死的。”这样的话由云阙说出口,听起来不像安慰,到像是被平静的陈述出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云阙道,“但我认为你不会死。这类判断,我从未错过。”
“所以你不会死。”
云怀仙张了张嘴,无言。
头已经彻底埋进腿弯的安一隅终于出声: “他们要我打造一个东西,不——”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亦或是麻木。“那应该是一个东西的一部分。”
“你没有同意,所以他们想用武力强逼?”云怀仙皱起眉。
“不。”安一隅摇着头,却没有再开口。
“不是武力。”云阙忽地出声,替云怀仙解惑,“是用一个死人。”
最后两个字落入安一隅耳朵,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起身,却浑身发软,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他两手撑地跪在地上,头有垂了下去,散落的发遮住了脸,只留下苍白干枯的一片。
“他不是个死人,他不是……”
云怀仙眸色凝重。
云阙注视着地上的人:“我和怀仙闯入赵家时,有看见一个穿着暗绿色的衣服的人,脖子上挂了个玉坠,和你身上的一样 。”
他语气淡漠至极,此情此景之下,不只是格格不入,更让人魂底生寒。
幸而这里没有半个称得上正常的人。
“他是个死人。”
安一隅的声音彻底凝滞,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脖子上那抹暗沉的绿意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荡。
云怀及时上前,稳住他的肩膀,凝眉沉声,唤道:“师弟。”
对方像听不见他的话一般,只将头一转,杂乱的发下是颤抖的眼眶。他朝着那抹幽幽的白影,不可置信地发问:“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很多死人……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这显然不该是一个人间皇子该有的经历,云阙很确信自己忘记过什么,停下思考了一瞬,又平静而冷漠地继续,“我见多的死人比活人多,其中会动的居多。而那绝不是个活着的人。”
云怀仙一怔。
他身前的人似是一滞,又缓缓转过头来,声音颤抖:“师兄……”
见其神情,云怀仙眸色一凝。他比常人更懂那代表着什么——那是心像将异之像。
“哗——”周围的树叶被周围灵气带起的烈风刮得簌簌作响,火光疯涨,几乎要把离得最近的云怀仙尽数吞噬,两人的衣袍在炙热的火风中不住地翻飞。
可云阙周围只有一场不带一粒火星的微风。
云怀仙强行调用出体内被自己压制的灵神,绕开云阙所在之地,引动周围所有灵力。
被极速炼化过一道的灵力被疯狂灌入安一隅体内,只有少数成功进入,顺着脉络,在他体内飞速游走。直到正在逸散的气被不再逸散,安一隅才暂时脱离心像生异之险。
周围的狂风随之蓦地停止,云怀仙手下一松,早已昏迷的安一隅干脆地摔在地上。他喉底的血也再压制不住。
云怀仙背脊不再挺直,一瓶轻飘飘的丹药被颤抖着拿起,一口血还没来得及吐出,就混着过量的丹药,又被吞咽回□□。
“我说错话了吗?”云阙的声音如此之近。
云怀仙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用一身病骨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宽大的幕篱和面具不知掉到了哪里,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他嘴角还挂着血,闻言轻轻摇头,回道:“小师弟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说明他早已明白事实,不过是不愿承认。今日之事迟不爆发在此刻,也会是他日。”
“在此时崩溃,至少身边还有……”
意识莫名开始模糊,这异常来得不知缘由,云怀仙脑中仍强撑着一线清醒,即便颤抖着想要往外倒,不想让自己的重量压到云阙脆弱的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的腰早已被环住。
“刚刚动静太大了,我们得……”
“你需要休息。”云阙冷冷道。
好熟悉的话……
云阙伸出手,替他擦去嘴角和下巴的血迹,却忽地一顿。
他在他的眼角发现了一滴泪。
那簇未熄的火堆蓦地停止了跳动。
将云怀仙小心安置,云阙靠着他躺下,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那刺目的红上。
那双沉寂的灰眸之下是否又藏着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痛苦?
空洞的灵魂深处,一个自觉无比正确的想法忽地诞生——
这人怎能就这样行走在如此危险的世界?
他分明应该永远地呆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