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一道灰影悄然潜入了第一仙宗宗主堂。

玄枢停下动作，看向来人。

“其实你可以走正门。”

安一隅扶墙，缓缓起身。发旧的灰袍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在颈上低叠了一层又一层，高得怪异。

平日本就面色苍白、黑眼圈赶眼睛大、看上去不人不鬼的一个人，在短短一个月内一连多次被反噬后，现在看起来更是一副大病未愈、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玄枢认为他应该省着点力气，死了以后给自己招魂才对。

明明身上没沾灰，安一隅还是曲着腰，把手往衣服上拍了拍，才抬起了些头，解释道：“走正门容易被袭击。”

玄枢疑惑：“你上次来还走的是正门。”

安一隅的头又低了下去，“那时候师兄还在。”

“劫龙没有告诉你吗？”玄枢尽量放缓语气，安抚道，“怀仙他不会死的。”

“嗯。”安一隅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

玄枢轻叹了一口气。

“您找我什么事？”安一隅问道。

“赵家新家主登门，说你‘离家太久，该回去看看了’。”

安一隅声音低闷，态度却斩钉截铁：“不回。”随即便欲转身。

“他还特意让我告诉你他的名字——”玄枢叫住他。

“他叫赵子安。”

安一隅彻底顿住，如木偶般缓缓转过身来。

“砰——”书桌上的纸被撞得纷飞，按在桌上的手用力得发抖。

安一隅久违地抬头直视他人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他还活着？”

盐城。

云怀仙手扶住门框，李亦清仍然坐在那个摇椅上，只不过这次她没闭着眼，也没看向要离开的客人，只仰头，静静地盯着头顶的树冠。垂下的手中攥着一枚红玉。

那把不知出自谁之手的老旧摇椅，随着她慢悠悠的一摇一晃，发出嘎吱吱的轻响。

云怀仙垂眸，对上云阙的视线。又重新看向院内，忽地松开了本打算带上门的手，任这院落大敞着，面向院外的人间。

来的时候没有敲门，走的时候也没有道别。

彻底跨出门框的一刻，云怀仙忽地听见有人唤他。

“云怀仙。”

“你真的成了比我厉害很多的剑修。”

云怀仙一顿，回过头。只见未关的院门还是将满园草木，还有树下的李亦清，都框在了里面。

他静默地立在原地。在某一刻，又忽地走上前，带上了那扇门。

院门和那摇椅一样老旧，拖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一响。

最后一刻，云怀仙顿住动作。

门缝里已然看不见故人的身影，但还是钻出一抹绿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见过李亦清最后一面了。

“吱——”一道短促的轻响。

门彻底合上了。

“我们要去哪儿找你的师父？”

闻言，云怀仙看向身侧的云阙，少年状态好了太多，至少不再是一副将死之像，但身体非一朝一夕便能恢复。他此刻仍攥着云怀仙的手臂，似乎连站立也仍需要依靠对方。

云怀仙如实回道，“不知道。”他依旧没有师尊半分踪迹。不论那人给的消息真实与否，如今他都只能再去一趟云中京。

但云阙的脸太过招摇，若有强者有意探究，不论是普通的易容术还是现在的这张面具实在不保险。修真界清晰地见过苍云剑尊脸的人不多，但见过了绝不会忘。而越往云中京走，便越有可能遇到这样的人。

他召出一块玄片——这是小师弟炼的，传讯距离比传音符远得多。

夜。

沉闷与空荡从来共存。

不算高也不算太矮的山一座座匍匐在地面，没有吃人的妖魔、更没有修着长生的修士，连人烟都算罕至，除去野草残树，大概只剩一座座矮矮的枯坟，还有一颗极小的光点，不知是谁在独自寻找着什么。

屋内灯灭了个彻底，云阙面具已经取下，躺在床上却歪头看着他，似是不肯闭上眼睛。

“两月，我从未见过你入睡。为什么？”

云怀仙以为是自己扰了他睡眠，“我得留在屋里保证你的安全。闭上眼就看不见我了，睡吧。”

云阙却淡淡开口：“我睡不着。”

闻言，云怀仙拎了凳子，坐到床边。

不算黑的黑夜里，云阙的脱了面具的脸被镀上一层冷冷的光影。

“睡吧。”云怀仙道。

云阙还是睁着眼望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两人对视片刻，云怀仙伸手附住了那双眼，重新劝道：“睡吧。”

掌心被睫毛轻一挠。

“眼睛被压着，有人能睡得着吗？”

云怀仙只当他不喜，移开手道：“有人能。”

覆在眼上的手方一拿开，云阙的眼便又睁开了。也许是黑夜的缘故，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看上去少了几分无情，多了一丝冷意。

云怀仙觉得自己应该去西洲再找几颗圣药。

他伸手，再次覆上云阙的眼，不过这次轻轻带过，将云阙的眼合上后就收了回去，没再停留。

“睡吧。”他又劝道。

云阙原本眼睫微动，似乎就要睁开眼睛，听见这句话竟真消停了下来。

云怀仙注视了那张熟悉的脸几刻，随即移开了眼。

许久过去，云怀仙仍能感受到云阙没有入睡。

又过了许久，黑夜中忽地有人道：“你把手放回来。”

“我也能。”

太虚宗。

“好了。”

玄枢稳住安一隅识海，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