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屋门,粉尘扑面而来,云怀仙及时侧过身,将云阙挡在身后。
这屋子少说也有三年五载没人进来过了。此时屋门大敞,院子里的阳光透了进去,满室飞尘无所遁形。
云怀仙看向李亦清,怀疑在自己到来之前,对方就一直坐在那木椅上,未曾挪动半分。
一阵清风拂过,屋内勉强有了下脚之地。
“许久不用了,还有些生疏。”李亦清收回施术的手,突发感慨:“欲静心,先静身……这还是师父教给我的第一个法决。”
云怀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衣袖就忽地被扯动。伸出手,熟练地接过又昏了过去的云阙。
扶着失去意识的少年,云怀仙望向李亦清。
“先扶到床上去吧。”她道。
将少年安置在床上,云怀仙便自觉退到了一旁。
李亦清探上云阙的生门。
半刻过去,她表情忽地凝重起来。
云怀仙垂在身侧的指节不自然地蜷起。
李亦清收回手,道:
“我研究凡人的病症百年,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即便是一具刚死的尸体,体内也不会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灵气痕迹。”
云怀仙皱眉:“我试过给他引灌灵力,但什么都留不住。”
“别急。我好歹当得起凡人的一句神医,倒不至于无计可施。”李亦清转头对他道,“你先出去一会儿。”
话闭,人却仍立在原地。李亦清看出他的迟疑,忽地一笑。
“你总是在不该谨慎的时候谨慎,该小心时又不设防。”
“放心,你这又是面具又是法咒的,我真想看他的脸,也要一番功夫了。”
“你杵在这儿,会让我分心。”她摆着手,不客气地赶人,却终于和云怀仙记忆中的李亦清的有了几分重叠。
他垂下眸,云阙躺在床上,合着眼,不像是昏迷,像是陷入了一场安详的梦。
视线停留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云怀仙守在门外。
院内的树叶哗哗作响,微微抬起头,一片灿金的光影便落入眼中。
这是颗长势极好的树,好到绝对称不上不正常。
光斑在地上巡了一圈,被满地月华取代。
不时透过院门传来的人烟也全然了无踪迹。
好在这方天地间,还有微风拂过时头顶的树叶摩挲声。要不然树下那把老旧的摇椅也太过孤寂。
“吱——”门被推开了。
透过故友与木框的缝隙,只一眼,云怀仙便看见了云阙——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得正安详。
“进来坐吧。”
李亦清为他倒了杯茶。
“他的情况我没见过,也找不到根源,只能治标不治本,最多还能活三年。”
三年。
“足够……”云怀仙一顿,“也可能不够。”
这一路上他也尝试过许多种办法,却仍未寻得师尊半分踪迹。
三年时间,他能找到师尊吗?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李亦清没去问那少年是谁,云怀仙为什么要救他,云怀仙也没问李亦清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杯中茶已尽,主人似乎也没有再添的意思,也许又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云怀仙望着空空的杯底,道:“我记得你不喜喝茶。”
年少的李亦清无疑是天子骄子,却也是凡间界出生。
修士们总说未入道的凡人太过重欲。但仙山之上,魑魅魍魉却从不在少数。
有人料到揽月剑君不会关注小辈之间的交际。打败剑尊首徒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亦清周身都围绕着各种稀奇古怪又不知死活的“追求者”。
连云怀仙都有所听闻。曾有人硬要敬李亦清一杯天山茶水,被她一剑劈了茶杯。
灵火滚过的茶水扒了那人满手,在对方的凄厉哀嚎中,李亦清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不爱喝茶。”
仙山一游十载春秋,有人怒骂李亦清狂妄,亦有人敬仰过她的洒脱。
但百年之后,早已被大多故人遗忘了的李亦清却说:
“我不过一介草根,若不表现得狂妄一些。又如何能在修真界立足。”
“……”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闻言,云怀仙取出一枚红玉,将其轻扣到对面的人的身前,道:“下山前,剑君给了我你当年剑上的玉佩,让我看看你是否还活着。”
李亦清端详着那块玉佩,却没有拿起来,就那么看了许久。
良久,她忽开口:“怎么不把我的剑带过来?”
“剑君说你心从来不在此处,不必再拿这个来扰你。”
李亦清似是愣住了。
“师……剑君她怎么样了。”
云怀仙答道:“剑道精进。比以前温和了许多,几乎不再突然拔剑了。和宁前辈也已经分开了许久。“
“听起来过得不错……还活着,便是极好的。”
李亦清将视线从旧物上收回,抬眼,凝视着云怀仙,又好像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穿透故人,看向了自己短暂但称得上半生的半生。
“你们这些人,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窗外忽地飘起了雨,片刻,轰隆隆地又落了雷。
“不用出去看看吗?”云怀仙看向窗外,满树的叶正在风雨中飘摇。
李亦清摇头,“只是一场小雨。一点风雨都不经历,反而是害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