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无言。

李亦清杯中的茶喝了许久依旧不见少，云怀仙则垂眸注视着空杯，未点烛的暗室只余下窗外传来的雨打树叶的声音，还有一地寂寥的月光。

“我快死了。”某一刻，李亦清忽地开口。

“离开太虚宗后，我就没再特意修炼过，现在还活着，靠的不过是一句遗愿。”

云怀仙喉间一滞，“就算如此，你的寿命也应该至少还剩百年。”

李亦清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执念太深，早已心像生异。”

“在太虚宗那十几年的修行，散尽不过在未来的某个一念之间。”

“沙沙——”窗外又起了一阵风。

云怀仙忽地明白了什么。

“你曾和我说过。你入修真界，是为了给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搏一线生机。”

李亦清看向窗外，身影被笼罩在被满园草木打碎的月影中。

许久，才开口。

“他就爱侍弄些花草，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杰作……包括那棵树。”

“凡间草木，本来长不了那么快的。我偷偷施了些伎俩。”

她声音一顿。

“我想让他活着的时候就看到它枝繁叶茂的样子。”

“树和人不一样，树可以活得很久很久。等我死了，这树还活着。”

李亦清重新转过眼，看向云怀仙。

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压了自己一生的话，临到头来再讲给别人听，便就算做遗言。

“他是一个古怪的人，在吃人的世界，守着些古怪的书，做着古怪的事。”

“我是个孤儿，在那个世道，还算幸运，被卖到了大户人家，他是那家里活不过二十七岁的病鬼，没人敢去照顾。”

“没再过两年，世道便乱了。”

“云怀仙，你是清楚的。那样的日子，死了的人比活着的贵。就算是那样的大户少爷，作为没用的病鬼，平日里也就分到一碗汤水。”

“……”

“他会把几乎所有的都给我，自己只吃一点残渣。”

“他说自己一个将死的人，那么珍贵的东西进了肚子，太过浪费。”

“那一年……不记得什么日子了，也许灾难真的要过去了，府里张了破灯，竟然要开始庆祝。”

“但我却要死了。”

“没人来请他，也没人能带他过去，他自己拖着一副残躯，厚着脸皮去了。”

“从席上回来，紧闭的嘴才敢张开，吐出几块几乎完好的肉。”

“饥荒真的过去了，战乱也一夜之间停了。”

“我陪着他，想着就这样陪着这短命鬼熬到死也好。”

“但那一天，有个修士告诉我们，我这条贱命中，原来带了几分那传说中的仙缘。”

“那个修士原只是与我们擦肩而过，随口一言，将别人的一生一搅，便要匆匆便要离开。”

“原本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但他跪了下去。拖着他那两条半残的腿，求仙师带我去那仙山。”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下跪，他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权贵！……却跪了一个路过的修士。”

“那修士没带我去仙山，但也许是看在他下跪的份上，为我遥遥指了条仙途。”

“那日回到家，他将我们那些年攒下的钱财全都塞了过来，告诉我——自己一个将死之人，不要拖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快饿死时他没哭过，半夜发病生不如死时他也没哭，我快要死时他也不敢落泪。”

“但那日他却颤着声音说，只是自己身残体弱，无法送我一程。”

“我答应了。”

“修仙好啊，话本上都说，那些仙人给的一颗丹药，死人都能活过来，还没有人与他再争吃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修士的一颗聚灵丹就可以让凡人爆体而亡，修士与凡人之躯更是如隔天堑！我在修真界利用所有我能找的资源探寻了整整十年，之后离开，不是因为找到了完全可行的方法，是因为有个病鬼个活不过二十七岁。”

云怀仙道：“你最后还是成功了。”

据那个摊贩所说，李神医的‘爷爷’是在十年前才去世的。看来对方并未白白苦寻十载。

李亦清一笑，“算得上铤而走险。”

话闭，她又垂下眼来，连唇角那抹未散尽的笑都显得苦涩。

“他是在十年前死的。”

“作为一个无法入道的人，好像已经活得够久了。”

“云怀仙，他将死的那几年，我总是仍不住想——”

她看向云怀仙。

“走上这一途，修炼、长生，连我们以前最为恐惧的饥饿都不再可怕。”

“那我们还能算做人吗？”

“要不然修士和凡人之间、修士和修士之间如隔天堑，所谓天地平衡到底又从何谈起？！”

“师父说凡人一生短短几十年，我贸然卷入，他日必定会悔恨……但我本来就是在这凡尘中挣扎的人，又谈何‘卷入’？”

“……那你可曾后悔？”

李亦清轻轻摇了摇头，月光透过叶隙在她半身斜斜落下一道斑驳的影。

“我不知道。”

“……”

“我如今只因一句话而苟延残喘着。但如若我没有选择归来，又该靠什么而活……”

她哑声发问：“为那虚无缥缈，连尽头通往何方未知的仙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