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在一旁夸道:“小公子好眼力啊,这可是我不远迢迢千里从仙山上……”
任他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云怀仙也一眼看出,这不过一颗随处可见的石料,只是形状规整了些,连原先的位置都在架子的最角落。
但他自认不辨美丑,只点了点头。看着云阙把那颗石头坠在脖子上,又抬起眼来继续注视着他。忽觉这颜色和少年的一双深瞳有些相称。
行到半路,云阙突然出声——
“这颜色和你的眼睛有些相似。”
“不过没有你的眼睛漂亮。”
相似的音色,少了几分成熟和刻意营造的柔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再高悬云端,显露出几分真正的属于人的情感来。
让听惯了这音色的人感到一阵违和。
云怀仙垂眸。
云阙和师尊不一样,师尊的话没那么多。
走到道路尽头,云怀仙停下,推开了那扇门。
满院的绿不由分说地扑了满眼。
和院外将入秋的静谧不同,这满园翠色就好像仍停留在盛暑,依旧生机勃勃。
但这院子到底独自落在城郊,难显热闹。
摇光的绿落下,院中一把老旧的摇椅、一颗参天的大树。
树上的叶沙沙作响,椅中人闭着眼。
似乎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云怀仙喊道:“李亦清。”
李亦清缓缓睁开了眼,斜眼看向不速之客: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敲门。”
半生故人再相见,竟也有些相顾无言。
云怀仙沉默半晌,最终只得从心一句:
“你变了很多。”
李亦清晚他一天入太虚,十九岁还未入道,在那年同一批入宗的孩子中鹤立鸡群,衬得周围人都变成了一群小豆丁。
揽月剑君却一眼看中了她,当场将其收入山下。
李亦清也不负其望,十九岁入门,十九岁就夺得了宗门大比魁首。
云怀仙唯一一次参加大比,正是败在她剑下。
他常上剑峰求林凌指点,两人之后也有过几场比试,他虽从未赢过。但李亦清话多,一来二去,两人也能说得上几句话来。
那时暗中嘲讽云怀仙不配位的人有多少,明面上说李亦清为人狂傲不逊的人就有多少。
李亦清其人确实狂傲,狂到在入道不过十年,还未学成之时就忽地扬言要出山,回凡人界逍遥。
云怀仙知晓几分内情,得到消息便匆匆赶上剑峰。
终究是晚了一步,他站在林凌府外,隔着几道阵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剑君赐的剑,李亦清向来是形影不离,但那次走出门来,却是腰间空空。
彼时云怀仙也不过二十来岁。
他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好像一脸无谓的人,问道:
“为什么要走?”
“你明明是我们这一辈中……最有天赋的剑修。”
这句话自然饱含不解,却也裹挟了一分不算隐秘的怒意。
李亦清停在他身侧,只余半步——这总是一同被世人提起,一道诟病,也许还称得上同病相怜的二人——便就彻底天各一方了。
“云怀仙,这世上有太多比长生更重要的事,你不是不明白。”
云怀仙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李亦清侧过身,两人得以面对同一片云海翻涌。
斯时已逝,不知百年前,面对同一片茫茫云海的二人,心中是否也怀揣着同样的迷茫。
李亦清缓缓道:
“你看这修真界,爱恨情仇从来不休,但若与凡人拉扯上关系,就成了断不掉红尘,修不成道了。”
沉默凝滞片刻,李亦清忽地看向他,神色一扬,又变回了众人口中那个狂傲的李亦清。
“这修真界我也看过了,也不过如此。我还是回去当一个凡间的郎中好了。”
李亦清终是转过了身。
她摆了摆手。
“云怀仙,你以后一定能比成为比我厉害得多的剑修。”
匆匆来又匆匆离开,李亦清是云怀仙见过最肆意的人。
亦是后知后觉的友人。
然而人间百年,再相逢,故人鬓间已然生了白发几缕,面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神态间却已似行将就木、命不久矣。
老旧的木椅发出“嘎吱”一响。
李亦清在二人身前站定,端详了这位远道而来的故友许久。
忽地轻声喃喃:“真是像梦一样。”
她又看向云怀仙身旁昏迷的少年,了然——
“进屋里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