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看到了一双森然的眼——黑得极黑，白得极白。观其形状，若是在正常的世界中，这一定是双仅为天人的眼睛。可在云怀仙如今斑驳难明的视野中，这双眼被模糊了形状，只余下黑白分明中存粹到赤裸的单纯。

明明这眼睛的主人一双手还掐着他的脖颈。

这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云怀仙的皮肤接收到颤抖的呼吸，被激起一片寒意，那人才止住动作。这停滞来得突然，仿佛对方在一瞬之间被定格，那双眼睛也得以永恒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只冰凉的手还抚在他的脖颈。

气息交融。云怀仙昏沉的意识这才迟钝地给出判断——身前的是一个活人，自己也还没沦为亡魂。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静止般的眼睛忽地一眨，随后那人便张开了口，好像在说什么，落入云怀仙耳中却只余下刮擦般悉悉索索的呓语，但其中许多地方音律重重叠叠，像是在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什么问题。

可云怀仙一次都没能听清——他的耳朵和眼睛一齐坏掉了。

他调动残余的力气张开嘴，想要叫对方不要白费力气，喉间却滚不出半个成调的字音。但那声音却兀地停了。

混沌的世界一瞬间只余下死寂。

云怀仙无法挪动视线，被迫注视着那双变得静默的眼睛。混沌的意识竟没能辨明——对于这个刚刚还妄图杀死自己的人，自己竟没有回敬该有的杀意。

压在身上的重量轻飘飘，可对于他此刻浑身碎骨断脉的身体，这点微薄的重量足以致命。

无法沟通，出于自救的本能，云怀仙开始一点一点地汲取着周围的稀薄的灵气，体内停滞的灵神渐渐运转起来。

方清明一丝的意识又缓缓落入无明。

也许是以为他要死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忽地一扩，虚虚落在颈边的凉意收紧——那人的手又猛地用力扼住了他的脖颈。

“……“

仍是那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耳中的世界依旧混沌，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云怀仙这次至少能从那些呓语般模糊的音节中判断出，那人说的是——

“你是谁？”

云怀仙睁开眼睛。

那身影依旧模糊，现在他能看出应该这应该是个少年，一个未入道少年。现在既没有压在他的身上，也没有掐着他的脖子，只是蹲在他身旁俯身盯着他，几簇乌发因此垂落在云怀仙身上。堪称乖顺，好像之前的杀意都是他将死的幻觉。

见云怀仙醒来，少年反而停止了无尽的发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目力恢复些许，那双眼睛的形状在云怀仙的世界中也更为清晰。他灰瞳一颤，张开嘴，刚想要说些什么，掌心就忽地一凉——一根手指触上了他尚有直觉的那只手。

少年仍注视着他，却在云怀仙的手中一字一字地写道——

【你】【是】【谁】

也许是因为意识还没能完全恢复清明，云怀仙好像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警惕。明明此刻开口每一个字都塞满了密密麻麻或钝或利的痛意，他仍用气音如实答道——

“云怀……仙。”

不明的世界中，少年静默了片刻，又似乎笑了起来。云怀仙混沌的意识中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会抢走自己的名字吗？毕竟对方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它。

唇角一凉——有人伸出手，揩去了方才顺着他唇角溢出的血。

冰凉的指蘸着他的血，一个名字落入手中——

【云】

【阙】

这两个血红的字横在掌心，仿若撕裂了血肉，下一刻就要钻骨入髓。

云阙。

“吾名云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