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向无尽的海底坠去。

数十簇幽蓝的火焰兀地亮起，照亮了这片漆黑已久的海底——此行的尽头。

残垣断壁零零星星地散落，一扇由三根木头斜搭在一起而成的“门“立在其中，显得极为突兀。

欧阳愣神，“这扇门……”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扇门和太虚宗山脚那扇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什么他乡遇故知的感激，只有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

门内很亮，没有遮挡物，却一片混沌无名。只有一团似白非白的光晃动着，仔细一看，眼底就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刺眼的“光”却没有照亮门外任何一滴海水。

欧阳食指一动，一簇微小的火从幽蓝的焰中剥离而出，向门内窜去。

进入门中的一刻，这簇以灵神为燃料、海水为媒介的火光便顷刻间熄灭。

看来门内没有海水。

那声音又兀地响起，这次离得近了些，像是什被断断续续倾泻而出的哼唱，但又仍旧离得很远，什么都听不真切。

欧阳首先踏入了那扇“门”，云怀仙注视了他的背影一瞬，随即也跟了上去。

迈过门框，身后已经没了“门”的影子。

消失的门内果然没有海水。能在深海隔出一片这样的空间的阵法师屈指可数。

但尽管这地方没有一丝剑意，云怀仙却猛然意识到了——

这地方不是什么由阵而生的结界内部，而是被一剑劈出来的空间。

按理来说，这样的事如今只有一个人可能做到。但他确定这绝非出自师尊之手。

下来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云怀仙握紧剑柄，灰瞳转向欧阳，对方立在他的侧前方，看不清脸上神情。

但他一定是目视着前方的——那里插着一把剑。

“原来这就是为我准备的东西。”他的声音如常，笑意仍在。

这句有些莫名的话彻底落下，欧阳却没有回过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把剑静静地立在那儿，周身暗淡无光，不似什么足以让人垂涎的神兵，只像一把被遗弃的破剑。只不过看起来被抛弃在这儿了很久，足有千千万万年。

而隔着这千千万万年，欧阳离它只剩几步之遥，却突然被猛地被云怀仙从身后一扯。

在这种地方强行一瞬间调动灵神腾空与自虐无异。五脏六腑都碾到了一起，鲜血从齿缝溢出，云怀仙仍拽着人向上逃去。

剑影从漠然的珀色瞳孔中一晃而过。

没用的。

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砰——”

两道身影重重砸落。

一道游龙般的长长的光亮一闪而逝，恐惧和威压却已在一瞬之间死死笼罩住了此地。

“拖住一瞬，我去拿剑。这剑对他很重要。”欧阳的这道传音迅疾到云怀仙难以辨明。

“相信我。”

满腔疑惑无法顾及，此刻也只能如此一搏。

巨物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恐吓般“轰轰”响彻此地，伴随着“铛铛铛”的剧烈碰撞声。

数道剑光乍然亮起，万丈深海一时间亮如白昼，云怀仙甚至能感受到经脉在体内根根崩裂，好在削山也在这不要命的凝神中被强行聚起。

可下一瞬。

“砰——”

剑光尽数溃散，就连手中的剑叶碎开，划过眼前黑亮的鳞片却仍完整如初。

来者容貌昳丽到恐怖，长不可测的尾部拖着三条巨大的锁链，锁链尽头伸入海的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那双灰白的眼珠没有注视着他，而是转向剑台之上。

“不自量力。”

云怀仙咬牙，祭出无名。

何其可笑，在这绝境之中，他终于悟出了一道过去可望而不可求的剑意——

世界静一瞬之间静止，欧阳的手离剑柄只余一指之距，灰白的瞳孔仍凝在原位。

云怀仙自知不可能杀了对方，但好歹能拖住一刻，只要一刻！

剑尖离心脉只剩一寸。

灰眸猛地一怔。

属于他的剑意中，那只泛白的瞳孔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一把凡铁，也敢指向吾？”

剑尖离心脉却仍余一寸。

欧阳离残剑剑柄还剩一指。

只一眼。

剑身彻底断裂，无可挽回。

苍云剑尊地无名剑形似凡铁，没想到真的只是一把凡剑。

“嗡——”

身体被直直轰出无水之地。

逸散的血肉与碎骨漂荡在海中，将身体笼罩在这化作实质的死亡之中。

幽蓝的冷焰被染上血色。那血色的焰仍晃荡着，在那双渗血的灰眸中却宛若静止。

一切都落入了混沌，只有手中剑柄传来清晰而刺骨的凉意。

生机一寸寸，随着笼罩全身的血腥一齐被彻骨的海水晃荡吞噬。

云怀仙感受到了一股太过久远的气息。

是温暖的衾被的味道。

雨哗哗地拍打在窗纸上。

一只微凉的手扶上了他的眼。

“睡吧。”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多少年前？

原来人死前真的能得以见到最渴望的场景。

可他不想死。

可他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