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叶簌簌飞回眼前,重组成一把完整的玉扇。
欧阳嘴角一抽,两指倒拎起尚且干净扇柄。黑色的秽物粘腻而下。
云怀仙执剑落地,见状调动灵神,一个净尘诀落下玉扇便洁净如初,随即便又提剑向前。
“你不会吞了什么毒丹吧?” 欧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怀仙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欧阳走了上来,手中握着那把恢复如初的玉扇。他刚刚不过脱口一个玩笑,谁让他们已经在这妖兽群中闯了三天三夜,云怀仙还依然一副磕了毒丹的抖擞模样。
“这地方还算安定,今天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明白说者无意,云怀仙道:“我不用休息。”他想要再快一些。随即便要继续向前。
“诶诶,怀仙,”欧阳拽住他。“我累了。”
云怀仙回过头,只见对方此刻连面上的笑意都恹了半分,看上去是有些疲乏。神识在空间里的“毒丹”上绕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将其取出,只点了点头,提剑清理完四周,便抱剑靠着棵树坐下闭目养神。
再睁开眼,面前已经支好了架子。
欧阳半蹲在地上,一袭云上天丝垂落在地,一手拿着把不知道哪种动物的烤肉,一手握住玉扇煽风点火。烟与爆开的香气都被笼到结界之内。
除去需要动手之时,扇子在欧阳手上一向是被轻晃慢摇着的,云怀仙还是第一次见它被扇得那么快过。
“你醒了?正好烤好。”欧阳将一串儿肉递给他。
云怀仙摇了摇头,欧阳也未强求,收回手独自享用。
火光在眼中跃动到第十三下,云怀仙开口:“为什么不用灵火?”在灵火盛行的修真界,这样传统的烤制工艺也是难得一见。
欧阳从自己的手艺中抬起头,“我这次离开天机阁,储物戒什么的早就被搜刮一空了,就连扇子都只带了两把。那天请你住揽月楼的灵石,是我最后的家当。”
云怀仙评价:“你和你阁主闹得很僵。”
“没错,”欧阳桃花眸一弯,看上去毫无所谓,“下一次见面,就是身死之时了。”
云怀仙对所谓亲情血缘之事知之甚少,合上嘴,没“不自量力”再延伸这个话题。
又一串肉被递到眼前,色泽鲜美,肉香四溢,看上去比上一串好了太多。
欧阳眉眼间得意难掩,仿佛手上拿的不只是单纯的烤肉,而是什么毕生之作。“好歹尝一尝?”他扬了扬拿手,笑道:“吃饱了好上路。”
云怀仙没有客气,抬手接过。一口方咽下肚,对面就问道:“如何?”
“很不错。”云怀仙客观道:“你是我遇到过第二会做饭的修士。”
欧阳挑眉:“竟然还有其他修士?”
“嗯。”云怀仙一顿,补充道:“你们或许会有共同话题。”毕竟一个在去秘境路上都要带厨具和灵火,一个说着要休息就架起火开始烤肉了。
“是被你赠剑之人?”
“对。”自己不过提过一回欧阳便猜了出来,云怀仙有些意外地朝他一瞥,总算有了对方是以红尘入道的实感。
欧阳已然收回视线,火光映在珀色的瞳孔中,为那双眸中恒久到几乎一成不变的笑意缀上点点明金。
可凡火总有熄灭的一刻。
“那就等着你日后,将这位‘知己‘介绍给我了。”他笑道。
天地之间,一玄一青两道身影悬于无垠的海面上空。
云怀仙凝视着平静的海,问道:“从哪儿进去?”
欧阳一笑。
“不知道。”
握在剑柄上的手一顿,云怀仙看向身侧之人。
“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知道个大概位置,具体怎么进去,我也不知道。”欧阳仍笑着,握着那把扇子,悠闲得好像是来踏青。
云怀仙收回目光,随即闭上眼。下一刻,长剑“峥”地出鞘。
“嗡——”
海上飓风骤起,衣袍被刮得猎猎不断作响,狂烈的气流落到海面之上,又忽地如水一般摊开,化作一层辽阔的轻风,掠过海面,掀起阵阵极微的细浪。
又一阵剑鸣后,翻飞的衣摆缓缓落下。
云怀仙睁开眼,抬剑,剑尖直指一片海面。
“在那儿。”
欧阳眯眼细看,分析道:“这大阵看上去不是人族的。”
“你能破吗?”
“当然……不能了。不过来都来了。”他橫起玉扇,扇叶环飞而出,缓缓汇成一个巨大的圆。
两人对视一眼。
“那便只能硬闯了。”
长剑静默地刺入水面,两道身影紧随其后,全身没入水中的瞬间,海面也随之闭合,恢复平静。
落入全然陌生的环境,欧阳还不忘传音打趣:“不是要闯吗?动静这么小。”一贯带笑的语气,即便现在明显不是一个说笑的好时机。
动静再小也可能被察觉。云怀仙没有在意好友的细微反常。他感知着四周,眸色微凝——这片海域有些太空寂了,水中甚至没有一道浮游,此刻能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头顶阳光的晃动和沉沉的水流声。寂静到有些古怪,而这样古怪的地方,极有可能……有更古怪的东西坐镇。
他看向欧阳,“你要拿的东西,到底,”兀地,如被什么的疾驰而过的庞然大物猛地一撞,传音戛然而止。
“空空——”
冷意在每一寸血肉中翻腾。
那辽远悠长的声音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等人意识到时,它就早已一节节地从海底爬出,顺着无处不在的水流侵入骨髓。清晰又模糊,好像揉杂了千万异妖邪魔之声。
更为诡异的是,体内灵神流动阻塞,好似被千百双无形的冰凉粘腻的手拢住了筋脉。
云怀仙瞳孔微张,视线一点一点向下挪去,目之能及的最远处只有一片浓稠的墨色。现下看来,和里面可能有的东西相比,他们前几日闯妖兽巢恐怕确实和踏青无异。
他抬眸望向身旁的欧阳,生平第一次在没能在自己这位好友的脸上捕捉到一分一毫的笑意。
对方脸色沉凝,看起来对此时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欧阳确实应该一无所知。
毕竟刚刚一路走来不算太过危险。
毕竟他不会明知有来无回,还会带着挚友来这样一个地方。
就为了取一个自己也一问三不知的东西。
欧阳仰起头,似乎企图能够原路返回。云怀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太阳的影在头顶晃晃荡荡,稍有变形却依旧清晰,好像触手可及。可它与他们却实实在在地隔了一层海水——以及一个难以逾越的大阵。
为了不惊扰到深海中的东西,二人不得不压住灵神波动,传音之声都变微弱起来:“你我都不擅阵法,此刻从内部破阵,定会引起海中妖兽的注意。”
欧阳看向他,接道:“九死无生。”
“下面会有路吗?”云怀仙问道。
好在对方这次没有说不知道。“没有。”
“不过我要取的那个东西,可以为我们搏得一线生机。”
两人传音了几个来回,现实中时间只流过片刻。
但再多犹豫一刻便多十分危险。
灵流升腾而起,一点点拨开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