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天字号房。

云怀仙凝视着自己的小指——指跟处一道新的血痕正迅速愈合。

喉间甜腥一片——琉璃镇灵丹，静心，可暂时压制心魔，但药效后副作用极大，他刚刚服用了十枚。

至少一个月不会再发作了。

伸出手握住窗框，方才断裂过的手指传来一阵钻骨之痛，云怀仙恍若未觉，面无表情地纵身而下。

身体方一跃出楼，一刹那，被隔音阵隔绝在外的喧嚣声便涌了上来。

和太虚宗附近的村子和小镇不同，云中京的夜仍旧热闹。他只身朝着喧嚣声最盛的地方走去——

云中京人似乎在过什么节日。

已是夜半时分，这里却仍是灯火连天，大街上人潮如涌，不少修士也混杂其间。

云怀仙长剑入鞘，独自置身其中，周围人流滚滚，却都和他隔着几分距离。人们三三两两地与他擦肩而过，有人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旋即便转眼又投回身旁的欢声笑语中去了。

云怀仙伸手，稳住被推搡着要撞向自己的小女孩儿。

“对、对不起！“这声音似乎带着些哽咽。

他蹲下身，果然对上一双红彤彤的眼，一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问道：“你的家人呢？“

岂料此话一出，女孩儿原本就红的眼顿时变得更红了，刚刚还积攒在眼眶里的泪刷得落了下来，抽噎着道：“娘……”

“娘！“

女孩飞奔入红着眼的女人怀中。

“这位仙长，真是真是太感谢您了，”身旁的男人弯着腰向云怀仙道谢，额头上还挂着急出来的冷汗，“这孩子，如果找不到了，我、我们真的……”

“无事。”见女孩平安找到家人，云怀仙便也转过身，准备离开。

“仙长！”那女人抱着孩子站起了身，喊道：“今日是祈圆节，仙长若是不嫌弃，到我们家中坐一坐吧！”

云怀仙脚步一顿，回过了头。

“仙长是第一次来云中京吧？”

男人抱着孩子，女人则与云怀仙并步，边走边解释，“一年一祈圆是我们云中京的习俗，这一天城中人都不会太早入眠，一家人会坐下来团团圆圆地吃顿饭。”

“呐，那儿便是我们家。”

进了门。

小女孩跑进跑出，和父亲一起布着菜。

云怀仙视线却被这家人的香台钩住，走上前去。

出于礼节，他站得不算近，却也能看出他们对于被供奉之人的用心——架子不过半人高，没用什么名贵的木料，但台面却被擦得锃亮，几根未燃尽的香上还飘着几缕袅袅青烟。

墙上端端正正地挂了一幅画，不难看出作画者画技不算高超，甚至称不上入流，但或许是因为一点一墨都太过心诚，画上之人的不凡神韵难掩——他乌发垂地，神色淡淡，似悲悯又似无情——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了，恐怕以为这里供着的是什么传说中的神仙。

女人见他神色愣愣，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虽有些疑惑，也耐心讲解道：“这画上用的是最好的颜料，两百年多年还未褪色。”

“两百多年前的云中京不比现在，只是一个小山村。山上的妖精常常爬出来害人，传闻我们祖上一家曾被一位从天而降的神仙所救，就将这位神仙供起来了。”

她看向云怀仙，笑道：“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这该是位厉害的仙长才对。家中老人也常说，先祖还在世的时候，总固执地认为他那天见到的就是神仙，谁都不允许有半点不敬。”

“不过，”她又视线又投向画中之人，“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也莫过于此了。”

云怀仙灰眸微颤，显然比她想得更感兴趣，也不只止于兴趣。

若不是那一头乌发，他定会认为这画像仿的就是师尊。画上人的神韵，与师尊——不是成为苍云剑尊的师尊，也不是相处十年之时的师尊——而是他重获光明时，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仙人”，足足像了三成。

他尽可能冷静地开口，“敢问画上之人，你们可知其姓名？”

女人朝他摇了摇头，遗憾道：“那仙长灭了妖魔就走了，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画像也是他离开后先祖才凭着记忆画下的。”

她看着云怀仙，忽地意识到修士容颜常驻，面前这位看起来尚且年轻的仙长说不定早已活了几百年，再一联想对方的反应。她惊讶道：“莫非您认识这位仙长？”

云怀仙一顿，再开口，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不认识。”

……

至少那时并不相识。

揽月楼。

“我去，吓我一跳。”刚一打开门就与抱剑而立的云怀仙来了个照面，欧阳质问道：“大早晨你站我门前做什么？”

此话并不占理。

其一，现在已经是未时，不是早晨。其二，云怀仙没有收敛气息，他不至于走到门口了还发现不了。

但云怀仙罕见的未纠正这漏洞百出的发言，只沉默地站着。

“你这反应真没意思，不过，”欧阳摇开扇子，旋即便嘴角一扬，“你是在等着我一起吃饭的吧？还算有良心。”

“我已经吃过了。”云怀仙冷漠道。

欧阳想悬在半空中欲揽住他肩膀的胳膊一滞。

他收回胳膊，夸张地扶额一叹，不再看眼前之人，转身摇着扇子朝楼下迈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真是伤人心啊伤人心……”

这伤心也没能挡得住他的好胃口。

盘中餐净，欧阳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一直垂着个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云怀仙，“说吧，你今天早上到底要找我做什么？”

闻言，云怀仙这才抬起眸。

“我想知道……若我想知道一件事、打听一个人，这世上除了天机阁，还有没有能帮到我的地方，或是人。”

欧阳闻言一顿，随即玉扇一合，倾身，缓缓道，“你不信任天机阁？”

“你信？”

“当然不信，但我好歹不会在阁主之子面前说出口。”虽这样说，这位天机阁少阁主却没有半分要和天机阁荣辱与共的样子。他眉眼一弯，摇开扇子往后一靠，那份故作的玩味消失得一干二净，看上去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何止幸灾乐祸，他还要再活一活这稀泥。

“不过我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但你能不能见到倒是一说。”

“谁？”

“嘘——”欧阳桃花眸一眯，扇柄轻点唇角，“得先离开里。”

“琴仙，听过吗？”欧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猎猎风声。

“嗯。”

“这位前辈和你师尊一样，修真界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但和剑尊不一样的是——这次，天机阁知道，我也知道。”

欧阳扭头看向专心御剑的云怀仙，打趣，“这条消息，在阁中我得卖你一座灵矿。”

云怀仙沉思须臾，“我没有一座灵矿，可以换成其它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