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脚的地方正好是云中京的城郊,越往里走便越拥挤,鸟木之声也逐渐被嘈杂的人声代替。
吆喝声、交谈声,甚至一些争执声混杂在一齐传入耳朵,云怀仙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从未来过这么吵闹的地方。
“受不了了?到里边儿去就好了。”欧阳晃着扇子,边走边向云怀仙介绍,“云中京是这里东洲最大的一座城。不仅是凡人,许多像我们一样的修士也会在里此歇脚,有的甚至会在这里定居。”
云怀仙和欧阳走得不算快,但路过的人——即便是形色匆匆赶路者,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们,二人周围隔绝出一片空地,在这有些拥挤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云怀仙发现不只是他们,其它零星几个修士打扮的人也都受到了类似的对待,疑惑,“这里的人,为什么那么害怕修士?“
这很奇怪。
在太虚宗时,他也会不时收到一些需要去宗门附近村落除妖的任务。
那里的村民见修士去大多很热情,至少不会避他们如蛇蝎。
欧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什么意思?”,云怀仙不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哎——”欧阳用扇柄敲了敲他的背,“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云怀仙瞥了他一眼,侧身躲开,又加快了些脚步。
前方喧闹声愈来愈大,堵了黑压压一片人,人群处坠着一条移动得极为缓慢的长队。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到队头,确定这了就是入城的队伍,便自觉地排到了队尾。
方一站定,四周便忽地安静了一些,周围不断投来自以为隐蔽的打量视线。这不是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偷偷盯着,但这次无人知晓他的身份,这些视线来得实在诡异。云怀仙微微拧眉,有些不自在地双手抱剑在胸前。
——周围更安静了。
排在前面的挑担老者忽地踉跄了一下,云怀仙伸出手及时拉住,再一扶,便使老汉站稳了。但对方似乎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对云怀仙道:“这位仙……仙长,您站在我前头吧。”
云怀仙摇头,拒绝:“不了,我就站在这里。”
熟悉的轻笑从身后传来,云怀仙回头,只见看够了戏的欧阳这才悠悠赶来。
“都叫你不要走那么急躁了,这还没到无尽海呢,人就要走丢了,”他把拽着衣服把云怀仙拉出队伍,“往这边儿。”
“那边是凡人进城的队伍,我们走另一边。”
“为什么要分……”
“欧阳兄!”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修士向他们跑来。这修士很高,云怀仙和欧阳二人在修真界身高已经算是出众,这人比他们还高了一个头,偏还瘦极了,穿得又不甚宽松,远远看去,比起人,更像是一根竹杆。
“这是个守城者,”欧阳传音向云怀仙解释,“云中京中来来往往的修士众多,这些守城者都是修士,为城主做事,平时大都住在这儿,协助管理这地方的秩序。”
“欧阳兄。”话音间,“竹竿”已然立到了两人面前。
欧阳笑着回应他,“王竹啊,好巧。”
这名字一出来,云怀仙不由得多看了来人一眼。
王竹早已习惯别人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此刻注意到他不加掩饰的目光,不恼,反而爽朗一笑,熟练地解释:“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从小就吃得少但长得高,”他向欧阳问道:“这位道友是?”
剑尊首徒的名字在修真界不算陌生,欧阳没有说云怀仙的真名,只道:“这是我的好友阿云,我带他来云中京一游。”
“原来是云兄。”王竹看向云怀仙,抬手作了个礼,等着对方回自己一句客套。
谁知冷峻的青年开口却是:“不用这么称呼我。”云怀仙认真地纠正,“观骨龄,你比我们要年长。”
王竹一愣,随即有些无措地转向欧阳。
后者笑着为他解了围:“我这朋友之前一直在山中修行,这是他第一次下山。”
“哈哈,原来是位隐士高人,”王竹顺势道,“今日我正好当值。云兄、欧阳兄,随我来吧,我带着你们进去。”
与拥挤的城外不同,城内井然有序,与外郊完全是两个世界。
欧阳笑着与王竹道别,转眼便看到云怀仙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他走上前,在对方身旁站定,感叹:“这太虚宗之上,可没这样的车水马龙啊。“
岂料云怀仙竟看向他发问:“车水马龙,什么意思?“
欧阳闻言一顿,嘴角一抽,随即明白了过来——云怀仙此人,从来只关注那些什么功法剑法的,这样的书中大抵是不会出现什么“车水马龙”之类的词了。
怎么不算半个文盲?
他心中腹诽,解释道:“就是像这样热闹的人间。”随即一晃手中玉扇,“走吧,等事成之后,没准我还能再陪你好好逛逛这云中京。”
云中京,揽月楼。
“这是云中京最大的客栈了,”欧阳敲了敲云怀仙,张口就来,“别的朋友我都不舍得带来。”
云怀仙抬头一望,只见层搂叠榭,富丽堂皇,一个客栈有足足五层之高,极尽奢华。就在他们讲话这会儿,进进出出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二人两只脚刚踏进楼内,掌柜便笑着迎了上来,朝欧阳道:“哟,您来了。房间都给您留着呢。”
云怀仙一眼便看出这也是一个修士,不过已停止修行许久。
欧阳朝他微微颔首,抛出一枚紫色灵石,“再加一间,给我这位朋友。”
掌柜伸手接过,知道欧阳重口腹之欲,“两位还没用膳吧?”
随即便扭过头,朝身后的侍者吩咐道:“送二位仙长到二楼雅间。”
“不必。”欧阳看了眼板着一张脸四处打量的云怀仙,“就在大堂吃吧,上最好的菜。不用多,适量就行。”
“切记,不要鱼肉。”
“认识几十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吃东西。此行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和他们一样,修的是辟谷绝食那一套。”
看着静静垂眸夹菜的玄衣青年,欧阳打趣:“你一个连‘车水马龙’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半文盲,吃起饭来倒是文雅。”
云怀仙咽下口中的饭菜,无视掉欧阳后半句的调侃,言简意赅地回应了他的第一句话:“只是偶尔。”
“你在太虚宗待了这么些年,怎么这次剑尊会让你下山?”
云怀仙持筷的手一顿,“不是师尊让我下山,是外出历练。”心腹处绞痛阵阵,他难得多嘴,“你为何总在凡人界游历?”
“这个嘛——”欧阳一笑,“修士修行,不只在山中苦修一道。”
“凡人的一生只有短短几十年,贪嗔痴、爱恨欲都比我们来得浓烈。而入人间红尘,这便是我的道。”
“人间红尘?”云怀仙对修行之事一向上心,本只是为了移开话题,此刻却认真起来,“照你所说,感悟这些浓烈的爱恨,有什么用?”
“这个嘛,用处多了去了,说不定——”欧阳一笑,“真能成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