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殿中剩下的人为何又哭又笑?这些年状似癫狂的人他见过许多,从来都不理解。但他们似乎和他一样也不属“人”的范畴,所以也没必要尝试去理解。
绿枭在修此界成名已久,性格残忍至极,平生最爱折磨人,实力不佳,偏在医毒两道上颇有造诣,上可生接灵脉,下能致人死地于无形之间,独占了小半个灵脉也没人敢轻易打扰。
无名没急着离开此地,先去了趟绿枭扔尸体的山洞。
不知处于何种癖好,绿枭没给山洞设隔绝气味的法阵,几里开外,恶臭依旧浓郁到足以致毒。
但这种气味对无名来说早已习惯,准确来说,比新鲜的空气还习惯些。
山洞内白骨和各种死状恐怖的尸体几乎累成了一座座起伏的小山,按理说此处应该早已生邪魔。但绿枭自有残忍手段,没给他们——亦或是依靠他们的尸体而生出的邪魔——留半分报复自己的可能,平日这里也保持着它该有的死寂。
但刚刚,无名感知到了此处传来的动静。这是他在此地滞留的原因。
他踩上一片片粘腻,看到了一个被一具残躯压在身下的小孩。那小孩只得以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掌上只余三指的手,正一点点地推着身上的那具只剩半个脑袋的尸体。
无名也是数次从尸山中爬出来的人,对上这副似曾相识的场景,内心却毫无波澜。
不过正常人有余力之时并不会见死不救,他此时心情不算差,便随手用剑气拨开那具尸体。
多的救助便没有了。绿枭已被自己所杀,相同的处境下,自己肯定能活着出去。无名想着,转身便欲离开,却感到衣角被人一扯。
回过头来,只见那小孩儿扯住了他的衣角,弄脏了他的白袍,一双已经被毒瞎的浅灰色眸子无神地望向自己的方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垂眸,冷冷地望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浑身上下都是试药留下来的伤痕,原来是个药人。
死去的绿枭曾经说过——所谓药人,便是同狗一般。
好像有很多人是会养一只狗。
母亲就曾有过一只……是吗?
回想起前几次少有的能让自己有些难受的交友经历,无名想,或许比起所谓友人,自己更缺一条小狗。
于是他弯下腰,将那小孩抱了起来。出自凡间界的白袍瞬时染上了血污。
怀中残缺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没关系。就地取绿枭的材,总能治好的。
没有钻心入骨的疼,蚂蚁啃噬般的痒,感官一点点流失的恐惧。
少年先感受到的是习习凉风,还有昏迷前感受到的气息。
再次能看到这世间万物,映入他眼帘的先是一个仙人般的身影,再是久远到要消失在记忆之中星空。
好像那些数不清的日子里没日没夜的折磨,那些熬不过的无尽的一天又一天,都不过噩梦一场。
无名很满意自己的决定。
他的小狗很聪明,嗓子好了之后甚至能口吐一些简单的人言。
刚开始只是只言片语。
不过只言片语对无名来说已然足够。或者说,他不明白短短几个字便能说清的事,为什么总有人要多费口舌?
但这世上总有几个字不能说清的事。
某一天,他的小狗开口,向他吐出了第一句十个字以上的人话:“仙人,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无名观察着那双仰视他的灰色的眼睛,本应该沉郁的颜色,此时看上去却亮得有些刺眼。
刺眼得让他产生了一丝厌恶。
狗是不应该承诺的,会承诺的是人。
无名在这世间游荡,观察到的事实——承诺一文不值,人们总爱说谎。
他拎起少年到了最近的一座山峰。
白发白袍的人立于山顶,看上去真真是个慈悲的仙人。
山顶的风嗡嗡地咆哮着,小狗被刮得几乎站不住,却不敢上手扶他的衣服。
他摸了摸那少年的头,拎着对方抱到怀中。那双灰眸却因这动作几乎在一瞬之间便被点亮,亮得似乎从未失明过。
无名嘴角久违地挂起一个温柔的笑。
他说:“跳吧。”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因为被摸头而喜悦的神情彻底僵住,看上去有些不可置信,也许还有些伤心。
要不直接杀了吧,无名淡然地想。毕竟他有点讨厌对他撒谎的人。
但忽地手心一动,原来是他的小狗蹭了蹭他的掌心。撒娇一般,看上去要哭了。
无名便又想——罢了,捅一剑直接扔掉吧,不杀了。
但下一瞬手上便一空——他真的跳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在无名看来那么慢,对一个未入道的小孩来说却不是。
在他将要被崖壁的树刺穿的前一刻,无名才接住他。
少年缩在他怀中,仍有些发抖,身上还带着坠落中受到的伤,双手却死死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袖。
他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痕,却仍对着他的仙人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在颤抖,却仍对仙人说:“您又救了我。”
空洞的心久违一动。无名判断,这一动带来的是积极的情绪。
无名改变了主意——
狗只能活几年十几年,出于严谨,他原本打算养十几年就杀掉。
但他现在要把他永远带在身边。
他的小狗是世上最乖的狗。
甚至有些乖得过了头。连快要被饿死了都一声不吭。等他发现不对时,人已经撑不住倒了下去。
无名把人拎到凡间的医馆,才知道是被饿昏了。
他盯着床上昏迷的少年。
心有再一动。无名判断,这应该是不安。时隔几百年,他再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并非故意,他已经早就忘记吃饭的感觉了,也忘了少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被灌了些米粥的少年很快清醒过来。
狗会讨厌主人吗?好像是会的,他见过被逼急的狗咬主人。
但少年没有咬他。才刚清醒过来,他仍有些迷茫,却扯住了无名落在榻上的衣角,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无名蹲下身。
其实他耳目非常人能及,即便站着也能听清,他的小狗在说:“对不起。”
差点被饿死了,却在说对不起。
一股久违的极其罕见的情绪升腾,无名判断到——这应该是较为深刻的欢愉。
一个念头顺着这情绪滑过无名的脑袋,他不要一只狗,哪怕是一只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的狗。
无名从来就是个从心之人,于是他久违地递出一句询问:“想要一个名字吗?”
少年一愣,他没有过名字。药人自然不需要姓名,在几乎要消失的记忆里,他被卖出去之前也没能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以后你便随我姓云,云怀仙。”
少年不知他的名字,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叫他无名,只会“仙人仙人”地唤他。
怀仙。
真是贴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