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未点烛的室内昏暗,昏荡荡间只余一人。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便要绝对要开始修炼,亦或是做修炼相关之事——这是经年累月的习惯。
但这次他的动作却一顿。灰眸一暗,沉默片刻,到底是没有继续,靠在椅子上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太久没有这般无所事事,一炷香时间不到,脑中便开始突突地跳。
师尊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的二师弟闭关炼丹的日子。
三师妹在与谁切磋?
师尊现在在哪?
小师弟说自己最近在钻研傀儡术。
有没有人带小师妹去吃饭。
师尊到底……
……!
云怀仙刷地睁开眼,掐诀分别给各师弟师妹传了飞书。
轮到师尊时,删删改改改改删删,只留了一句话。
他注视了良久,又伸手一挥,流光的字迹终究是消散在了空中。
“痴心妄想……”空中荡起一声嗤笑,音色与云怀仙的如出一辙。
神识铺展而开,房间内确实没有第二个人,他也并未开口。
生异的心像,竟已经能制造幻音了。再过不久,幻音便会演变为心魔幻像。尔后……便是疯魔灵散而亡。
云怀仙面无表情地凝出一道灵刃。
三根断指啪嗒落地。
刺骨的痛意带来清醒,堵在耳畔的声音顿时消失。
倒出几粒丹药吞下,捡起地上的手指安回原位,骨节分明的手霎时恢复如初。
云怀仙低头,细细擦掉指间血痕。
忽地,一道通天白光在窗外劈下,昏暗的屋子一时间亮如白昼。
暴雨将至。
他翻窗而出,又加固了一遍飞舟的防御阵。
“轰隆隆——”落回甲板时雷声方至。
转身,正对上一双慌张的眼。
“小山。”他唤道。
见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从未说过话的师兄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年一双圆眼霎时瞪得更圆,“师,云师兄您认识我?”
云怀仙颔首,这里所有人他都能对上名字。但他并未多做解释,也没问对方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只是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了一瓶丹药递了过去。
小山一怔。
“你身上有很多伤,内服即可。”
少年伸出双手接过,大大的眼睛流光闪烁,看起来泫然欲泣。
云怀仙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太虚宗严令禁止弟子私斗,但,罢了……”
一个玉牌出现在少年手中。
“如若出事,可以联系我,这传音符不是一用即毁的。”带队师兄的义务已尽,云怀仙转身欲走。
少年却大起了胆子,抬头喊住他:“云师兄。”
云怀仙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对方指着自己的脸,眼睛却看着他,问道:“您,您受伤了吗?”
伸手朝着他指的位置一蹭,收回手,指腹一片鲜红。
应该是不小心溅上的。
他抬手抹去,道了声谢,这才离开。
回到屋内,在一室昏暗中静默了片刻,云怀仙还是选择在床上躺下,闭眼尝试入眠。
修真之人可长时间不睡觉。但寻常修士,在未达足够高的境界之前,也无法彻底舍弃掉睡眠。
但自从师尊闭关后,他便只睡过一次。
每当闭上眼,脑海中便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恐惧——缓慢的进步速度,师尊突然闭关的原因……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也尝试过强制施法和服用丹药入睡,结果是足足做了两天一夜的噩梦——其中大部分是师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身负重伤或陨落,还有一部分是师尊冰冷的眼神。噩梦缠身却无法清醒,等他终于挣扎着醒来时,云怀仙这才发觉——自己恐早已心像生异。
入睡成了一件无比困难且徒增烦恼的事,“连睡觉都做不好。”——第三次产生这样的想法后,他便没再尝试过强行入眠,靠着丹药撑过了三年。
但或许是因为师尊终于出关,也或许是因为师尊让他休息的命令,更或者只是强撑着的□□终于到达极限,且那生异的心像对自己影响“尚且不深”。
云怀仙这次刚躺上床,便久违地陷入了睡眠,没能看到后半夜的不速之客。
苍云不请自来,站在床沿。一双黑沉的眼注视着着床上在睡梦之中却皱着眉的人。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直到青年嘴唇微张,吐出一道囫囵的呓语。
苍云听清了,但他还是躺上床,紧紧环住青年的上身,将耳凑到对方唇边。
良久,他终于确认,他的怀儿念的是:“师尊”
师尊。
百年前,世上还无苍云剑尊,天地间只有一个抛弃了姓名、茫茫然游荡人间的孤魂。
如今这世上已无他人知晓,大战中一剑破苍云救下太虚宗掌门等正道巨擘的苍云剑尊,在漫长地窥视人间后,才总结出一套大多数人应该有的行为与情感,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对于正常的人,人与人间的往来是极其重要的。所谓责任、成就以及他追寻了许久的情感,都需要构建于其上。
受到一个不算愉快的启发,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试图找到一个朋友,并且来者不拒。
谁能想到如今无愧正道魁首的苍云剑尊,曾尝试与一群妖道邪魔之流当过“朋友”。
而这段荒谬的找朋友闹剧,则是以邪医绿枭的魂飞魄散为结局。
那时,他还被唤做无名。
“无名……”绿枭推开怀中的无臂无腿的美人,怔怔地扶上腹部那个洞。那血洞大到几乎要将他的腹部断开。他看着侧首端坐的白发青年,不可置信地发问:“为什么?”
明明他上一瞬还在和无名交谈“甚欢”。下一瞬,身上就出现了这足以致他三条命的伤。若不是伤口上的气息未加掩饰,他都要怀疑受到了什么天外来敌。
无名闻言,放下了手中未动一口的茶。
“两天前,你提出要于我结为兄弟。”他抬眸,“你是第六个提出要与我结友的人,也是第六个在那之后想要杀掉我的人……”
“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屠杀的吗?”这语气称得上单纯,就像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带着些许存粹的疑惑。
“据我观察,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们不是朋友。”
他平淡得像是在解答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
“竟然我们不是朋友,我又有点厌恶你,没必要忍耐,所以我应该杀了你。”
可惜绿枭没能听完,就提前死在周围的一群禁娈手里。
无名离开了绿枭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