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无形,却似有万万钧重。
修真之人本就不可闭门造车。仙门弟子,拥有一定实力后就外出历练,在绝境中磨练自身才为主流,云怀仙的三个师弟师妹也都曾下山悟道。
云怀仙自己过去却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即便他明白自己的愚钝。
也不只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提醒着他这一点——
‘那可是剑尊的赐名。’
‘怀仙怀仙,谁担得起这名字。’
‘苍云剑尊首徒?’
‘打杂的罢了。’
‘说是大师兄,却是最弱的一个。’
……
太虚宗门大比,入门三十年内的弟子都可以参加,三十年内要至少参加一次。
云怀仙十九岁首次参加。最后一场时,他被击得单膝跪地,口吐鲜血,持剑的手粉碎。
少年习惯性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对了那高台之上一道冷冽的眼神。
他换手持剑,又重新爬了起来。
不过徒劳。
最后全身上下碎得连手指也无法动弹,苍云剑仙首徒也彻彻底底败在其它峰剑下。
浪费了师尊无数灵丹,他一醒来,便被勒令禁止再参加任何大比。
云怀仙七岁被师尊救下,十七岁陪师尊入太虚宗,正式拜入师尊门下,成为云山大师兄。他的人生只余三件事:
为师尊处理事务。
陪着师尊。
修炼。
即使不分昼夜地修炼,不及后入门几十年的师弟师妹一刻的顿悟。
拼了命的修行,才勉强担得上云山大师兄之名。
好在过去近百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件事,他尚可安慰自己前两件事尚且做得不错。
可恨自己连心性都如此脆弱,急于求成,心像生异。
修炼修到心像生异,闻所未闻,何其荒诞?
心像生异之于修士,便如凡间界的烹刑——漫长,且必死无疑。
云怀仙不想死,更不可能让师尊知晓,自己是那么可笑的方式死去的。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苍云才似乎想通了什么,反常地重新挂上笑容:“是因为那剑法吗?”
他扶上云怀仙的脸,指尖按上鬓发,“那本剑法不适合你,于你无益。若是实在喜欢,为师便为你刻个副本用作收藏,莫要再置气。”
“不,师尊。”
云怀仙沉默片刻,才给出苍白的解释,“弟子这两年愈发意识到自身羸弱,”他抬起头,“弟子自知天赋不佳,可师尊,弟子也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咔。”
苍云不慎扯断了云怀仙的一根发。
他指尖一捻,收起这根断发。微微俯身,按住眼前人的双肩,认真问道:“怀儿,怎样算一个有用的人?”
自被迫踏上修真一途,这一路上似乎很多人说他是天才中的天才,可他偏偏总是不明白、不理解很多对常人而言无比正常的事。
他是在真真切切地疑惑。有用的人?这实在是一个太模糊的定义。对谁有用?怎样才算有用?他也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要有用。这原来是一个可以离开自己的理由吗?
可这句听起来像是一种拒绝。
云怀仙后撤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声色沉沉。
“师尊,我意已决。”
苍云看着悬在空中的双手,浓黑的眼似乎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样子。
他放下手。
“三年十载。”
垂下的白发遮住了大半神情。
这四个字被念得几乎毫无起伏。
“这次是三年十载,下次是不是就是三百年、一千年?”
苍云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青年,长睫微垂,神似悲悯。未作掩饰的嗓音显得冷凝,那声音缓缓飘下,落入云怀仙耳中。
“修真之事不可急躁,否则多半适得其反。”
“夺灵境将启,这次你去。”
“其他事,就先莫要再想了。”
云怀仙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是,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