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是个空心的怪物，也有人说他不需要道自己便是大道本身。但从没人对无名是个“人”的观点持肯定态度。

但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一个诡异的怪物。

大多数时候，无名只是一具迷茫的空壳，偶尔的偶尔，才会从中滋生出一点属于人的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明白擦身而过的人们要去哪儿，他似乎也不畏惧甚至不理解所谓孤独，支撑着他游走世间的只有一个莫名的执念——

自己要变成“人”，从里到外的真正的“人”，而并非只是一张相似的皮囊。

至于那个执念到底因何而存在，无名也有些忘了。为了变成“人”，他连自己都曾抛弃，连带着那份执念也不可避免地被割掉了一部分，在漫长而无果的搜寻后，变得有些寡淡。

但他新捡的小孩儿却和自己相反，那孩子对自己有着极其浓郁的情感。

这孩子的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尽管偶尔会短暂地被路边的糕点、闪着光的玉石、似乎美丽的花朵分走部分视线。但之后，那孩子总会眨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尽数捧到自己面前。

……

这样的情感，是爱吗？

这有异于他所观察到的幸存者对救命恩人的爱、孩子对父母的爱、也与被这皮囊吸引来的粘腻的恶心的，爱？不同。这些浓郁的爱就像一剂九重天上落下的神丹，让他这个被错误地打造而成的空壳竟也变得有些像“人”。

“仙人。”

看吧，他的怀儿的世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无名一滞，陷入了沉思。

“人”有这样浓郁的情感吗？

无名看着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忽然明白。

这个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孩子，原来其实和他一样，是个“非人”的存在。

于是这样的疑问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要继续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吗？

毕竟他的怀儿无时无刻都被他放在眼下，以这样的形式留这样一个同样“非人”的存在在自己身边，似乎与自己的执念背道而驰。

“仙人。”

他最后还是把他的怀儿留下了。至于原因？似乎不能用语言明晰，无名做事从来从心。

大多数时候而言，他所谓的从心反而能做出“人”们口中更理智的选择。

在无名的记忆中，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存粹地爱过他，可是那爱后面好像又裹挟了恨与畏惧。

……

他的怀儿可以爱他，但绝对不能恨他、惧他。

被迫以杀入道的无名在那之后三年没有杀过一个人，哪怕他们以极其困难的方式激起了自己的一丝厌恶。无名不再从心了吗？不，只不过他的心变了一部分。

但顶着这副皮囊隐匿着游走世间时，总有人会上来碍事。三年后的某一天，无名一掌洞穿了想扒了自己皮的合欢宗宗主。用的不是剑，也不是灵神，而是手。

为什么有那么在意自己的外貌，无名也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当时松开手，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时，那空空的壳内也装着东西——好奇，还有太过久违的一丝恐惧。

但他的怀儿没有恨他、惧他。

少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衣服为他擦去手中的血迹，待手被擦得干干净净，少年才抬起头，蓄了泪水的眼里是他一时无法准确判断的情绪。

是伤心吗？好像不是。

但也绝不是仇恨与畏惧。

“仙人，教我用剑吧，以后我来保护你。”

是心疼。

他的怀儿爱他，也绝不会恨他、惧他。

非“人”的存在。

同他一般。

那他们何尝不是这个诡异的世间的唯一同类。

榻上的黑白发交织。

“苍云”紧搂着怀里的青年，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颈侧。

浓黑的眼一眨不眨。

一只手扣住怀中人的脖颈，指尖随着对方皮下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轻点着。仿佛能缓解横亘在每一寸灵魂之上的滔天之痛。

云怀仙醒来时，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射进空荡荡的屋子，明晃晃的，有些刺目。

他推开门，正对上一双圆眼。

“云师兄。”少年脸上扬着笑，正好露出单侧的较常人有些显眼的虎牙，他手摸着脖子，仍有些拘谨，但比起之前已经放开了了许多。

尽管脑中还残余着几分混沌，云怀仙也认出了眼前人。

“有事？”

“师兄，我做做了一些菜，想问您要不要过去吃。”鲜少能和别人交谈的少年有些手足无措，低下了头。

“菜？”云怀仙有些疑惑，他记得飞舟上没有任何可以做饭的地方。

小山的头几乎要低到地里，连声音都小了些：“我带了厨具和灵火。”

拒绝的话正到嘴边，云怀仙又想起了师尊的叮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