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一座拥有千年文化底蕴的古城。城中心高楼林立,霓虹彻夜不息。城北的古园林却自成天地,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每一处都藏着令人追忆的旧光阴。
黑色的商务车内,谢纾透过车窗望着外面。这座城市依然如记忆中干净整洁,恍惚间,仿佛又嗅到祖母怀中那缕淡淡的檀香味。
“等慢慢长大了,祖母将这座园子送给慢慢,好不好呀?”祖母抱着她,指着不远处。
在那里,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匾额挂上门楣,朱红的底子上,是两个温润的刻字:“纾园”。
阳光静谧而温柔,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间漏下,落在祖母漾着细纹的眼角,慈祥而温暖。
后来,那座园子被改名为“林园”,那帮人住着祖母的房子,却对祖母的处境冷眼旁观。
一群水蛭……一帮吸血的畜生。
车辆驶入一处庄园别墅,道路两旁是碧绿的青草地,草地一侧有精心修剪的花圃和喷泉。
这里是她小时候的另外一个家。当年谢家出事,这座庄园也被拍卖。三年前谢锦瑟回国,几经周折,才在后来的买主手里买回来。
嗯……买主背后站着秦家。
谢纾撇撇嘴,秦越藏得可真深啊,活该他能和秦医生修成正果、苦尽甘来。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谢纾推开车门,走下去。
谢锦瑟身份特殊,捐了大半身家,才勉强换回“华国公民”的身份。回国后行事更是低调,那些“彪悍”的手段是再也使不得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她踏进别墅,一楼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内,女人毫无形象地仰躺在沙发上。红裙似火,长发披散,莹白的脚腕搭着扶手,指尖还捏着一杯香槟。
谢纾唇瓣一掀,“小姨”两个字被她嫌弃地吐了出来。
沙发上的女人撩起眼皮瞧她一眼,又缓缓阖上:“你回来啦。”慵懒的声音带了点颗粒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靡媚意。
“嗯。”谢纾绕过沙发,准备上楼。经过时,随手将脱下的灰色羽绒服丢进谢锦瑟怀里,冷冰冰地:“盖一盖,别着凉了。”
谢锦瑟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两根手指捻起羽绒服,丢到一边,嫌弃地皱眉:“丑死了,我不要!”
谢纾“哦”了一声,没再坚持,抬脚踏上楼梯。
“纾纾啊……”那慵懒的嗓音又追上来,谢纾脚步一顿。
沙发上,谢锦瑟坐直身子,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见谢纾停下,她抬腕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拍拍身侧,示意她坐过去。
“还有事?”谢纾在组合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与谢锦瑟相对。
“就是跟你说一声,林家那边,我已经解决了。”谢锦瑟扬起眉,带着几分得意,“我只是让手下的人给林老二带了句话,问他是不是想变得和林鸿奕一样……”
她嗤笑一声,轻蔑道:“结果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卷铺盖走人了。”
“拖家带口的。”谢锦瑟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白皙的脚背在谢纾眼前轻摇慢晃。
谢纾不赞同地蹙起眉,片刻的沉默后,她抬起头,严肃道:“小姨……”
“哎呀,知道啦!”谢锦瑟不耐地打断她,“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谢纾鼻腔一酸。
曾经她也是这样端正地坐在陈明远的办公桌前,严肃地寻求一个保证:“叔叔,我希望你健康、长寿、平安。”可是那个向她郑重承诺“一定会平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她唯一的亲人,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了相似的保证。
巨大的恐慌蔓延开来,可她什么也阻止不了,命运似乎对她格外苛酷,每一次挣扎,都只会失去更多。
她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谢锦瑟却是愣了一下,她听出来了,那声音里的哽咽。
“你……”她收回翘起的腿,脸上那副惯常的懒散随意淡去,她迟疑道:“……需要我抱一下吗?”
说罢,嘴角一抽。谢纾与谢锦年长得实在太像了,对着这张脸,总让她有种角色错乱的怪异感。
谢纾抬眸,眼眶微红:“不用,你帮我联系江霖,让他下午过来一趟,我先回房休息一会。”
谢锦瑟这才看清她的脸色:苍白而疲倦。
谢锦瑟讪讪应了声好,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楼梯上的那道身影急匆匆道:“秦医生让你找她复诊!”
“……知道了。”
脚步声拾级而上,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谢锦瑟烦躁地坐回沙发,抄起酒瓶,将空杯重新注满。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她拧紧的眉峰。曾经那个软嘟嘟、圆墩墩、会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叫“小姨”的糯米团子,怎么就长成这副生人勿近的鬼样子了?!
谢锦瑟饮一口酒,揉着眉心,不知道该去问谁。
崔宁那个闷葫芦什么也问不出来,吴家姐妹俩也是一问三不知,一直照顾谢纾的张姨倒是提过,只说那场绑架之后,小姐就像变了个人……
绑架。
谢锦瑟捏紧手中的酒杯,她决定给监狱里的那个女人送一份大礼。
敢欺负她谢家的人,没让她家破人亡都算她谢锦瑟这些年修身养性了。
……
江霖。林安青留给谢纾的人,在许君歌倒台后,接手代为管理林家的产业。
此刻,这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一丝不苟地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敛眉垂目,静静承受着来自谢锦瑟的审视。
他知道,他的新老板不信任他,而他新老板的小姨,显然更加不信任他。
没办法,谁让他是林家的人。
“纾纾还在睡,等她醒了再说。”谢锦瑟的语气很冷淡。
江霖推一下眼镜,低声应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