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先前那份从容的伪装、居高临下的谈判姿态,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眼底一层几乎要漫出来的惊惶。
陆湛。
她几乎是在片刻就失声喊出了两个字。
“轰”的一声,叶母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她抬起头,像溺水者般仓皇地看向陆湛,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只有一股近乎怜悯的、与那个人一模一样的——
“警……警官……”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飘,“我们……我们完全尊重警方的处理意见!”
她猛地转向还在发懵的叶楚萱,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失态地尖叫,但声音已经扭曲变调:“楚萱!立刻!向温泠同学诚恳道歉!为你所有的行为道歉!”
叶楚萱被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惊骇彻底吓住了,所有骄纵气焰消失无踪,只剩下茫然的恐惧,嗫嚅着朝温泠说道:“对、对不起……”
“还有!”叶母几乎是恳求地看向民警,又惶然地瞥了一眼陆湛,语无伦次,“医药费、损失……我们全部承担!不,加倍补偿!学校那边……我们一定配合,严肃处理楚萱!绝不姑息!请……请务必……”
她彻底乱了方寸,先前的优雅得体碎了一地,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律师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雇主为何在瞬间态度逆转至此,只能尴尬地仰起头。
调解室里的空气凝固住了。
就连陆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了思路,他拧起眉,脑子里划过一道莫名的思绪。
这位女士该不会……
手机震动,他顺势低头,新消息映入眼帘。
Adam:【她可能会发癫。】
陆湛:“……”
怎么,合着你们一家子都是精神病啊?
哦,这位不是叶家人。
合着跟叶家带点关系的都有精神病啊?
听说港城那些老牌贵族都有些迷信,怎么,风水师傅来看的时候忘记通知你叶家了?
港城。
叶兆深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目光却频频看向手机屏幕。
然而对方始终没有新的回复。
坐在对面的苏见钺对此见怪不怪,侧过头向傅扬耳语:“宁叔这里的阿姨手艺很好,而且很会做饭后甜点,我们一会儿可以打包带点回去。”
傅扬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慢条斯理吃着沙拉的男人,轻轻摇头:“……”
苏见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宁叔是不吃肉,也不吃海鲜的。”
傅扬抿起唇没说话。
“在跟朋友聊天?”终于,像是注意到了弟弟的心不在焉,叶兆宁放下刀叉,端起橙汁喝了两口。
“……”叶兆深动作一停,含糊地“嗯”了声,“温泠跟叶…楚瑄打到警局去了。”
说是温泠,实则在场的几人都明白他真正想说的人是谁。
毕竟温泠在穗南的监护人只有一位。
既然温泠进了警局,那监护人肯定没得跑。
苏见钺挑眉:“嚯,我记得那姑娘以前还学过泰拳,打起人来是真疼。”
叶兆宁轻声重复:“叶楚瑄?”
他微微偏头,侍立在旁的钟叔立刻上前,低声回话:“是兆成先生的小女儿,今年在穗南一大附中念书。”
“年轻气盛。”
叶兆宁脸色平静,眉目温和,隐隐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他随意地抬起手往外挥两下。
钟叔颔首,无声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步履轻盈而快速地离开了餐厅。
“这事儿归Alex管?”
苏见钺闻声抬头,又摇头:“民事纠纷不归我们。除非她们有人受伤程度达到法定标准由民转刑,才会把案件转到我们这。我没接到通知,应该是不严重,估计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
叶兆宁失笑:“现在的孩子真是……”
“都是被惯出来的。”苏见钺接道,“听说近几年初小学的课业负担减了又减,再加上不愁吃喝娱乐,人一旦闲下来,反而容易滋生一些小打小闹的矛盾。”
叶兆宁不置可否:“Alex说的有理。”
穗南的天阴晴不定,中午来派出所时还是一片阴沉,结果一滴雨没下不说,等陆湛走出大门时,天气反而放晴。
调解室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闹剧,民警、周老师、陆湛都对叶母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费解,以至于民警还忍不住把陆湛叫出门细细询问身世,再三确认陆湛只是指出叶母称呼错误,并无威胁之意,才继续调解。
叶楚萱更是被母亲脸上陡升的惊惧吓到失语。
只有温泠不为所动,似乎所有在眼前发生的事情不过一曲无聊的BGM,等音乐行至尾声,她恰好喝完那杯接待大厅的温水。
事情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迅速落幕。
周老师也没料到是这么个发展——毕竟一开始所有人的说辞都是一边倒,指认温泠先动手把人推倒……
她咬住下唇,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监控录像传到警局之后,温泠便站起身,看向陆湛:“我们回去吧,有朋友开车过来,刚好顺路送我们一程。”
陆湛狐疑地:“同学?”他记得未成年禁止考驾照啊。
“当然不是。唔……其实真要说起来,你也认识。”
他们向民警道别,又跟周老师约好去学校的时间,随即掠过叶楚萱三人往外走。
派出所门口停了辆轿车,陆湛微微眯眼,觉得有些眼熟:“这车怎么……”
“行走的一千万。”温泠随口说,“跟苏见钺之前那辆白色的是同一款。”
“……”陆湛欲言又止,“那还是白色好看一点。”
“其实都丑。”温泠毫不客气地说,“你觉得白色好看,是因为苏见钺那辆是定制的。”
陆湛张了张嘴,须臾,他缓缓说:“都跟你讲了要叫叔叔。”
“我叫他叔叔,那叫你叫什么?”温泠摆手,上前拉开副驾车门,“哥哥啊?得了吧,他自己都嫌叔叔听着显老,我每次叫他都跟便秘一样,还整天叔叔长叔叔短。”
“你坐后面啊,有个小朋友也在,记得温柔点。”
她弯身坐进车内,留下陆湛在原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不温柔过?”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虽然跟苏见钺那辆是同款,但内饰完全是不同的风格。
苏见钺偏爱简约舒适,车内多是低调的黑白灰色系,而眼前这辆明显要张扬一些,内饰以醒目的红色为主调,座椅、饰板甚至方向盘上都点缀着手绘的抽象图案有种抽象派的美感。
温泠口中的“小朋友”安静地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坐姿端正。
即便在车内,他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见陆湛上车,他侧过头,礼貌颔首,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却格外清脆:
“哥哥你好。”
陆湛对上他过于清澈的目光,有些出神:“……你好。”
他低声回应,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在心底快速划过几个问号。
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叫他哥哥是不是有些……把他叫年轻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他好像在哪见过他。
声音也莫名的耳熟。
倘若苏见钺在场,或许就能分辨出,那双眼睛的形状,乖巧的姿态,甚至说话时微妙的语气顿挫,都与年幼时的陆湛并无二致。
毕竟那时候的陆湛是真的乖巧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