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调解室。
叶楚萱坐在长桌一侧,身边坐着名浑身名牌,化着淡妆的中年女性,她在跟随行的律师低声交谈,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而在她对面,陆湛安静地看着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最新的回复。
Adam:【堂兄的女儿。】
陆湛觉得他这几个月、甚至整个人生里的“含叶量”有点超标,在他知情或者不知情、主动或被动的情况下,总会不经意间接触到跟叶家有关的人和事。
这事儿听起来还蛮戏剧性的。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抵住眉心,感到颇有些头疼。
始终盯着他的叶楚瑄见状,只当是他后悔了报警的决定,于是冷笑出声:“怎么,现在觉得后悔?晚了!”
陆湛早就过了对口舌之争抱有胜负欲的年纪,尤其对方还是未成年人。他摇摇头,不欲与其有任何言语斗争。
周老师犹豫很久,眼神不断在贵妇人和陆湛之间徘徊,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略显担忧地看向陆湛。
咔嚓。
调解室大门打开,温泠单手端着杯刚在大厅接的温水,缓缓走了进来。她连看一眼叶楚瑄的动作都没有,直直走向另一边,坐在陆湛身侧。
“喲,终于敢露面了?我还以为你打算躲一辈子呢。”
温泠并未搭理,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工作卡还给陆湛:“多刷了点。”
“吃得下就好。”
人已到齐,两位民警对视之后点头。
“温泠同学,”其中一名女民警翻着手里的记录本,“叶楚瑄同学及其家长指控你今日在学校主动攻击,导致她右手桡骨远端骨折、左踝骨裂,并伴有软组织挫伤。这是医院出具的伤情报告,对此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温泠喝着水,姿态平静,甚至有些过于端正。她瞥一眼那叠影像资料,摇头:“不是有监控吗?附中楼梯间的监控我记得是无死角的,事发地不就刚好在监控底下?”
民警倒是对她的态度感到惊奇,他们处理过不少青少年之间的纠纷,但很少碰到这种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波澜不惊的年轻人。
但是转眼一看她身旁那名戴着口罩的家长,忽然又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这位报警人从头到尾都很冷静,也没有多说一句跟案件无关的话。
她正想开口,忽然在角落的周老师轻声打断了她:“警官,打扰一下。”
周老师小步跑到前面,将手机递过去:“警卫刚刚把监控调出来发给我了,您看看。”
女警接过手机,与同事一起看向屏幕。
短暂的监控录像清晰地显示出了冲突的起始:
画面中,以叶楚瑄为首的五名女生将温泠和另一名女生围在楼梯转角,推搡、辱骂,然后那名女生被猛地推倒在地——温泠试图伸手去扶起她,然而很快,那些女生立刻转向温泠,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和衣领——
就在此时,叶楚瑄脸上浮现出一抹天真的、残忍的笑容。她慢条斯理地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通体黑色的钢笔,声音透过扬声器,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玩味,在寂静的调解室里掷地有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皮肤这么白?”
“听说皮肤白的人用墨水在皮肤上写字会很难擦掉——你借我试试怎么样?”
“……”
陆湛骤然抬头,眼底温度迅速下降,罕见的染上几分阴暗。
他自然看过温泠手臂上的伤口,那道口子几乎快有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缝了十几针。
原来是这样来的。
而从头到尾温泠一声不吭。
他硬生生气笑了。
民警皱着眉,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叶楚瑄:“同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都说了只是试试,是她自己撞上来——”
另一名民警摇头打断她:“监控上看确实是你先靠近的温同学,并且将钢笔戳在了她手上。”
监控画面继续播放。
就在笔尖抵到温泠小臂时,她猛的往回抽手——
下一秒,来自叶楚瑄的尖利的叫声响彻整个调解室。
“啊!!好痛!我的手!”
民警眼疾手快按下暂停,温泠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低头继续喝水。
室内一片死寂。
叶楚瑄脸色发白,叶母则微抬下巴,表情管理依旧完美,只是下颌线有些紧绷。
“视频很清楚,”女警放下手机,语气平直,“叶楚瑄同学的摔倒属于自己失去平衡,温泠同学的行为在过程中以防御和脱离为主,没有持续性攻击行为……”
“那又怎样?”叶楚瑄突然抬高声音,“就算我不是她推倒的,也是因为她躲开才摔的!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会受伤!还有,她把我朋友都弄倒了,这不算攻击算什么?!”
“楚瑄,”叶母低声开口,语气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她转向民警,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警官,孩子们年少气盛,争执起来难免手脚没轻重。楚瑄受伤是事实,事情也确实因为温同学而起……”
她顿了顿,看向陆湛,“温先生,我们今天来,也不是非要追究谁对谁错。只是楚瑄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这种苦,现在手和脚都伤了,眼看又要期中考试,后续治疗、补课、还有心理上……确实不容易,我们做家长的,总是心疼孩子多一些。”
律师也在旁适时接话:“从民事角度,即便温泠同学主观上没有伤人故意,但其防卫行为客观上与叶同学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考虑到叶同学尚未成年,伤情可能对学业及日常生活造成较长期影响,我们建议双方可以就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及适当的补偿金进行协商。”
这下不仅两位警官眉头紧皱,就连周老师也忍不住开口:“楚瑄妈妈,可这分明是楚瑄先……”
“周老师,”叶母微笑着打断她,目光却依旧落在陆湛身上,“学校有学校的责任,我们之后自然会沟通。现在,我们是在谈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您说对吗?”
“……”周老师脸色一白。
温泠始终安静地坐着,手指在一次性纸杯边缘轻轻摩挲,仿佛他们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直到此刻,她才抬起眼,看向女警:“警官,视频里也能看到,我的手臂是被她们抓住后划伤的。以及叶楚萱和另外几位同学,对我朋友的推搡、辱骂,以及事后在医务室对我的威胁,”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平稳,“这些是否属于校园欺凌?学校应该如何处理?”
叶楚萱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谁威胁你了?!”
“今天在救护车上,你对我说‘这事没完’。”温泠看向她,眼神里毫无情绪,“需要我请当时在场的护士老师作证吗?”
“你……!”
“楚萱。”叶母再次出声制止,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警告。她重新审视着温泠,这个女孩的棘手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而后,她看向陆湛:“温先生,听说您是在医院工作?”
陆湛闭上眼,两秒过后才睁开,他看向叶母,喊了一声:“Madam。”
也不顾叶母刹那间缤纷变幻的脸色,他轻声纠正:“我不姓温,姓陆。”
他向后靠着椅背,手指从屏幕上移开、露出上面简短的几行聊天信息。
Adam:【怎么了?】
【她和家里的小孩有点冲突,现在在派出所调解。】
Adam:【是私生女,不必在意。】
陆湛看向叶母:“温泠的母亲姓程,单名雪,是我的老师。”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叶母不耐地开口,话音未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住。
程,雪。
姓陆,医生——
脑海之中某个刻意遗忘的角落被掀开,一个几乎已成禁忌的名字伴随着深埋的恐惧轰然浮现。
叶母悚然一惊,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陆湛冰冷的目光。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保养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姓陆。
姓陆。
他竟然姓陆。
他的老师是程雪。
他的老师是——
调解室顶灯惨白的光线冰冷地泼洒下来,将她瞬间僵直的身影钉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