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岁的时知衍小手小脚费力地从后备箱爬到后排座椅上,低声嘟囔:“这是哪里呀?父亲呢?”时知衍趴在车玻璃上,好奇地看向窗外,黑夜不远处的一大片亮光吸引了他的目光。
金属门扣“咔哒”一声弹开,紧接着是车门铰链沉闷的“吱呀”轻响,九岁的小孩攥着银色拉手往外一拽,厚重的车门擦着地面发出“蹭——”的一声短促摩擦音。
时知衍从缝隙中钻出来,绕到门后,整个身体往前推车门。“怎么这么沉?早知道就多吃点了!”他左顾右盼一阵,拢了拢自己的黑色风衣,蹦蹦哒哒走向亮光处,嘴里还在不停絮叨:“父亲真讨厌,我都学不会还要逼我学……”
“看着点,别损坏证据。”“知道了,队长。”……前面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时知衍听不懂,只能缩着身体,从一棵树后面探头张望。终于在东面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是父亲。”
这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一路小跑向对他向来冷漠的父亲,然而还未碰到唐纪的衣角,就突然爆发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小孩子的嗓音尖锐刺耳,引来了还在工作的一群大人。唐纪把手里的一次性手套扔在垃圾桶,僵着身体看向被吓得嚎啕大哭的时知衍。
这一幕是时知衍的噩梦,经过一年的心理治疗才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却突兀地再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不要,都是血……不要,啊啊啊啊啊!”时知衍猛地睁开眼睛,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一滴眼泪顺着鼻梁划入嘴里,又苦又涩。
“没事了,没事了。”一双手轻轻拍着他的左手,时知衍眼前浮现出晨翊温柔至极的眉眼,晨翊轻声细语:“子珩,胳膊还疼不疼?我叫医生过来看看。”晨翊摁下呼叫铃,右手紧紧握着时知衍留着滞留针的左手,给予他安全感。
时知衍空洞地看向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尚赫呢?”晨翊轻轻摩挲着他手心的肉,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时知衍在无声地哭泣,嘴角全是泪水,看上去比入院时还要憔悴。晨翊的心揪着疼,却知道瞒不下去:“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身亡了。”
晨翊已经不敢去看时知衍的表情,绕到他右手边,攥着他打着石膏的右胳膊,防止他激动伤到自己。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什么呢?说“不是你的错”,说“你也不知道尚赫会救你”?这些话毫无用处,反而会加重时知衍的心理负担。
“我弟弟小时候就被吓得不敢睡觉,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我这个做姐姐的出国太久,和他生疏了,也不太会安慰人。能不能求你帮帮他?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我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这是时知微第一次以姐姐的身份求人,晨翊无法拒绝。
晨翊熬了个通宵,从市局绘制完画像回来,趴在时知衍的病床边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他的惊叫声弄醒了。在麻药和镇定剂的作用下,时知衍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可醒来后,反倒比昏睡时更让晨翊担忧。
医生护士来给他换药、打针时,时知衍眼神都没动一下。或许他现在对痛感已经麻木了,因为心太痛了。晨翊只是默默守在床边,等着夏亦衡过来。
一起吃过饭的人突然就没了,晨翊对尚赫的印象不算深刻,却还是通过孙达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了解了部分情况,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告诉时知衍。
10月3日上午九点,夏亦衡姗姗来迟,没敲门就走进了病房。一进来就直接问晨翊:“他说话了吗?早饭吃了吗?……”一连串问题抛下来,晨翊只是不停摇头。
夏亦衡啧了一声:“不应该啊!他又没有家族遗传病史,多半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夏亦衡没有正式开始问询,也不能直接下结论。他看了眼晨翊握着时知衍的手,又定定注视了晨翊两秒。
这两秒里,晨翊莫名感到一丝危险,却又摸不着头脑,只能发出一声“啊?”表示疑问。夏亦衡仰起头看向时知衍的吊瓶:“你出去溜达一小时再回来,我现在需要和患者一对一交流,OK?”晨翊听话地抽回手,转身离开,不打扰心理医生的治疗。
“小伙子,你的粥好了。”“谢谢。”晨翊端着粥找了个座位坐下,打开手机查看群里的消息。101专案组已经成立,孙达担任组长,晨孟担任副组长,刑侦一队全员加入。晨翊是以顾问的身份进入专案组的,只负责绘制嫌疑人画像等专业范围内的工作,不参与案件的具体侦破。
袭击时知衍的高个子男人叫赵猛,是他开枪打伤了尚赫,但赵猛自己也头部重创导致颅脑损伤,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就算醒来估计也是植物人,根本指望不上。那个矮个子男人叫张华,今年40岁,是网上追逃人员。据他交代,是通过一个叫“虎哥”的中年人才接的这个活,定金给了十五万,事成之后还能再拿四十万。
晨翊根据他的描述绘制了虎哥的画像,现在已经被挂在了通缉令上。他一边喝粥,一边仔细查看群里的每一条消息。他不是警校出身,有些专业术语看不懂,就上网搜完再接着看,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场针对时知衍的有计划绑架,目的要么是冲时知衍身后的时家,要么就是冲执掌时家大权的时馨玥。
晨翊毕竟是职场新人,这种情节只在电视上见过,此刻心里既有些激动,又满是伤感,总结下来就是“心累”。现在也没人能安慰他,只能多吃点,抚慰自己时不时隐隐作痛的胃。
时馨玥摩挲着手里的骨灰盒,眉头紧蹙,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尚砚武,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你尚三少的‘嫁妆’,我可消受不起。”二十六岁的时馨玥看着面前五十箱“嫁妆”,差点被气笑,说出的话更是不留情面,一字一句都把尚砚武推回了暗恋的壳子里,让他再也不敢轻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