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辞职报告的第二天,林璟阳走进了赵岚的办公室。
阳光充沛的办公室里,赵岚正坐在桌后翻阅文件,看到他进来,她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意:“璟阳来了,坐吧。援外总结报告写得怎么样了?院里很重视你们这次的表现,特别是你。”
林璟阳没有坐下,他将手中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向赵岚。
“赵主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赵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我申请辞职。”林璟阳重复了一遍。
赵岚终于反应过来,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语气拔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刚刚援外归来,荣誉加身,院里正在考虑你的晋升问题。神经外科副主任的位置,你是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之一。你的能力、你的资历,大家有目共睹。前途无量这个词,就是为你准备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是不是刚回来太累了?时差还没倒过来?还是在那边压力太大,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批长假,你好好调整一下,没必要用辞职来……”
“主任。我很清醒,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需要休息。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迎着赵岚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谢谢您和院里的看重。但那条前途无量的路,我看得到尽头,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走哪条?”赵岚提高了音量,带着惋惜,无国界医生?璟阳,那不只是理想主义,那是冒险,是漂泊!你放弃这里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稳定的工作大好的前程,值得吗?
“那里需要医生。”他最终只说了这六个字。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生死抉择、所有的失去与获得,都沉淀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
赵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说都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林璟阳了,平时冷静克制,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
“按照规定,离职程序走完至少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依然是医院的医生,该负责的病人、该完成的工作,一件也不能少,站好最后一班岗。”
她顿了顿,挥了挥手:“这一个月,也是我给你的反悔期,你可以随时收回这份报告。”
“出去吧。”
林璟阳点了点头:“谢谢主任。”
他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下班后,他驱车去了北淮大学旁边的老小区。
他熟门熟路地叩响了三层的一扇门,门被很快打开,宋泊老师穿着一件舒适的亚麻色衬衫,站在门内:“璟阳?快进来。听说你回来了,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过来找我聊聊。”
屋内陈设简单而雅致,充满书卷气。阳台绿植葱郁,夕阳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客厅满满当当的书架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你师母去女儿家了,今天就咱们俩。”宋泊引他在客厅靠窗的沙发坐下,茶几上紫砂茶具已备好,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旧饼干盒,装着些点心。
宋泊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宁静的气度。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些许的时空距离感。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老朋友特意寄来的。”宋泊将一盏清澈透亮、芽叶舒展的茶汤推到他面前。
林璟阳端起白瓷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轻抿一口,茶香清冽,鲜爽醇厚,回味悠长。“好茶。”他真心赞叹。
“能静下心来喝杯茶,是福气。”宋泊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打量他,“瘦了些,但看着更结实了。那边……很不容易吧。”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展开,那些硝烟属于阿尔扎,不应侵扰此处的安宁。
闲聊了几句近况后,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深处。
林璟阳放下茶杯,直接说明了来意:“老师,我向院里提交辞职报告了。我想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
宋泊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嗯,也好。”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从你进门,我就感觉,你比走之前更沉静了,眉眼间一直绷着的劲儿,也松快了些。”他探寻地看着林璟阳,“在那边,除了生死,是不是也遇到了别的……能让你安心的东西?”
林璟阳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在细腻的杯沿上轻轻摩挲,迎上宋泊的目光,没有回避。
“遇到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可能还有印象。六年前,您那件事发生时,那个坚持要采访,追着我们问的实习记者。”
宋泊脸上的惊讶显而易见,他愣了片刻,在记忆库里快速搜寻,随即,这惊讶化为了更深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个小姑娘?我记得,扎着马尾,眼神特别亮,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可问起问题来那个执拗劲儿,让人印象深刻。”
“是她。”林璟阳的嘴角弯起清晰的弧度。
“世界真小。”宋泊向摇了摇头,又觉得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是了,也就那样的姑娘,才会追着真相不放,也才会出现在阿尔扎那样的地方。”
“她还在阿尔扎?”宋泊问。
“嗯。”林璟阳应道,目光掠过阳台上在微风里轻颤的绿萝叶子,“我们在一起了。”
宋泊缓缓点头,品了口茶,放下茶杯时,神色认真了些,看向林璟阳:
“璟阳,你跟老师说句实在话,你决定辞职,选择这条路,是不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那个姑娘?”
“是。”他承认,坦荡而直接。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中情绪翻涌,继续道:“她在那里,像一盏灯,有她在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归途。”
“但是,”他话锋一转,“即使没有她,我可能……最终依然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在阿尔扎、在难民营,在那些被炸成废墟的医院里。我看着李明宇倒下去,也亲手从死神手里抢回无数生命。那种感觉,让我重新触摸到了选择医学的初心。救人,尽我所能,在死亡到来之前,多抢回一条生命。”
“回到这里,一切都很好,安稳、有序、前景光明。”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书香与茶香的安宁的客厅,“但那条被规划好的路,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样子。那不是不好,只是,那不再是我唯一想要的未来了。”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宋泊脸上:“秦记者……月月,她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活法,一种更贴近我内心的存在方式。但最终,按下选择键的人,是我自己。不是因为她在那里,所以我必须去;而是因为她在那里,让我更加确信,我也应该在那样需要我的地方,那样活着。”
“所以,老师,她是我做出这个决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这条路,终究是我自己听从内心后做出的选择。”
宋泊静静地听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他重新拎起小壶,姿态从容地为两人的茶杯续上茶水,清雅的茶香再次在空气中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