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能想得这么明白，我就放心了。”

他放下茶壶，目光悠远：“那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这双手，”他下意识抬起右手，那道浅白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心里真是憋屈。觉得这世道，有时候真是不讲道理。恪守原则，敬畏生命，倒成了罪过。”

他的目光回到林璟阳脸上：“那个时候，混乱中，我除了看到你冲过来护在我前面，也瞥见了那个小姑娘，手上还拿着挂号单，她站在那儿，脸色煞白，衣服上还溅了血点子，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么死死盯着，用手机记录着。”

“后来，她独自来找过我一次，没带录音笔，不像采访。她就坐在这儿，跟你一样的位置。她说：‘宋医生，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我知道，您是冤枉的’然后她低下头，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着我说，‘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把真相公之于众’”

宋泊长长吁出一口气：“那一刻我就想，这世道或许也没那么糟。总还有这样的年轻人在，眼里有光，心里有坚持，哪怕力量薄弱，也不曾放弃。”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璟阳，你找到了能与你并肩同行的人，这是天大的幸事。老师为你高兴。”他端起茶杯，向林璟阳示意，“既然选择了，就坚定地走下去。别的都是虚的，老师只希望你们两个人，无论在哪里，无论面对什么，都能平平安安地，互相扶持，长长久久。”

林璟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郑重迎上去，轻轻一碰：“谢谢老师，我们一定会的。”

茶盏轻叩，以茶代酒，许下的是对未来的承诺。

又闲坐了片刻，聊了些身体调理和日常琐碎，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林璟阳起身告辞。

宋泊撑着膝盖站起身，坚持将他送到门口，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晕。

宋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续上的事，按流程走就行，不必有负担。申请无国界医生如果需要推荐信，随时找我。”

“我知道了，老师，您留步，多保重。”林璟阳点头。

北淮的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一片安宁。可这光却照不进林璟阳的心底，他的夜。留在了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拿出手机，想将今天的决定告诉秦淮月。

屏幕解锁，却先看到了一个来自她的未读消息提示，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她站在一处断墙前，身后是战火洗礼后的荒凉，手里捧着一株刚刚绽放的白色野花，对着镜头微笑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有一种脆弱而坚韧的美。

配文很简单：「看，春天还是来了」

他凝视着照片里她的笑容，虽然疲惫，眼底却仍有光。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拍摄时样子，小心地避开四周的瓦砾，找好角度，按下快门的瞬间，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那是她在战火中始终保留的，对生活最温柔地抵抗。

他拨通视频请求，响了几声后接通了，画面里，秦淮月的脸出现在酒店房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背景是简陋的墙壁。

“璟阳。”她看到他的背景不是在室内，“你在外面？”

“嗯，刚从宋老师家出来。”他仔细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柔和，“很漂亮。”

秦淮月微微挑眉，晃了晃手中已经插在罐头瓶里那株小白花，故意追问：“什么漂亮？花吗？”

林璟阳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肯定地说：“你。”

秦淮月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晕，嘴上却还强撑着：“林医生，你是在战地学坏了，还是北淮的夜风让你喝醉了？”

“是真心话。”他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羞涩，语气认真，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敏锐地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块不咋明显的擦伤，眉头立刻皱起：“额头怎么了？”

秦淮月下意识拨了拨头发想盖住：“没什么，早上出去时，附近有炮弹落下，气浪掀了点石子儿，蹭了一下，真的没事。”

他沉默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无法再轻描淡写。

她妥协般叹了口气：“好吧。是有点吓人，但确实只是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

“让我看看。”

她把镜头拉近，让他能看清那块已经涂了碘伏的小伤口。

“看，真的没事。林医生，我严格遵守安全条例了。”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这才说道：“我今天，跟赵主任提了离职。离职流程要走一个月。”

屏幕那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真正地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嗯。那宋老师，他怎么说？”

“他支持我。”林璟阳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并且他记得你，他说你当年执着得让人印象深刻。他还说，祝我们平安长久。”

秦淮月眼底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依然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嗯。这个祝福真好。”

两个人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千言万语都在彼此的眼神里。

“好了，你快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她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柔，“我得把今天的稿子写完。”

“好，额头的伤，记得涂药。”

“知道啦，林医生。快去。”她笑着催促。

结束通话，林璟阳站在车边，夜晚的风拂过他的发梢。他低头打字，将那句未能在视频里完全说尽的话，补成了文字：「平安是承诺，长久是心愿。等我」

下一秒她的回复就来了：「一路同行」

他在这里，北淮的夜色温柔宁静。

她在那里，萨拉曼的夜空下依旧危机四伏。

他们相隔万里，却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脏为了共同的未来，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有力地跳动。

他们在履行承诺的路上，一步未停，并肩同行。